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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竹的风姿 文|汪永良 小楼北侧,正对着一园细竹。平日里路过此处,无非是几丛青碧的杆子,疏疏落落的,也未见得有什么稀奇之处。可在这万木凋零的冬日,它的存在,便蓦地平添了一些分量。当在黄昏,听到北窗风响时,我掩上书卷,再向它望去时,心中竟无端地生出许多感触来。 那风不甚狂,只是友好地穿过那片竹林。你便看见,那一竿竿的修影,并不与风作对,也不全然顺从。它们只是微微地俯下身子,那姿态,竟像是一位饱学的夫子,在耐心倾听稚子的絮语;风稍一歇,它们便又倏然地、带着一种从容的弹力,挺直了回来。这一俯一仰之间,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一种谦抑的、韧性的舞蹈。于是,那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也就不再是凄切的呜咽,而化作了一片清冷的、碎玉似的音响,反将这暮色衬得愈发幽静了。 走出小楼细细看,那竹竿是碧莹莹的,带着一层薄薄的、似有若无的白霜,摸上去是沁骨的冰凉。它的躯体,是一节一节地生长上去的,每一节,都那么匀停,那么分明。这“节”,实在是竹最堪玩味的地方了。它不像树木的枝干,浑沦一片,只顾着向上冲;竹是每长高一截,便要为自己做一个总结,打一个扣子。这仿佛是它内里的律令,是它提醒自己不忘根本的仪式。这便使我想起宋时东坡先生的话:“食者竹笋,居者竹瓦,载者竹筏,炊者竹薪,衣者竹皮,书者竹纸,履者竹鞋,真可谓不可一日无此君也。”他将竹融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是爱其用;但我想,他更爱的,怕是这“节”中所藏的深意。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修为?我们于人世间浮沉,每经历一重境界,每度过一段光阴,是否也该有这样一个“节”,来沉淀、来反思、来约束那无限膨胀的意欲呢? 再看那竹的内心,原是空空洞洞的,一无所有。庄子曰:“唯道集虚。”这中虚,并非空无,而是一种涵容万有的状态。正因其虚,方能容纳风霜雨雪的絮语,方能聆听日月星辰的教诲。人心若是塞得太满,装满了成见、利欲与浮躁,便再听不进别的声音,也映不出天光云影了。竹的虚心,是一种随时准备接纳、准备学习的姿态。这空灵的胸怀,与那分明的节操,一内一外,一柔一刚,恰恰构成了竹全部的人格。 夜色渐渐浓了,月光透过云隙,流泻下来,在竹的周遭晕开一片朦胧的青光。竹的影子被投在粉墙上,瘦瘦的,疏疏的,像是一幅用淡墨写就的八大山人的画,又像是几百年前某位高士寂寞的魂魄。这时,我又想起另一个爱竹成癖的人,清代的郑板桥。他画竹,不画茂林修竹,只爱写那三两枝,在破岩瘦石中挣扎而出的姿态。他有一首诗,我至今还记得几句: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诗里,没有半分闲适与风雅,满是与命运抗争的倔强。他笔下的竹,是难民,是寒士,是在窘迫中依然挺直了脊梁的他自己。今夜我窗前的竹,根下有土,算不上“破岩”,但它那在寒风中“咬定”的劲儿,却是一般的。这风姿,便不仅是文人的雅趣,更是一种在逆境中磨砺出的、可贵的生命力量了。 风似乎又起,墙上的竹影也跟着微微地颤动起来,仿佛活了一般,要与我说些什么。它什么也没有说,但我好像又都听见了。我慢慢关上窗,将那一片清影与寒声留在窗外,心中却觉得比先前暖了一些。有这样一个朋友立在窗外,这个冬天,大约是不会太寂寞的了。
2025-11-21 13:07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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