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友的人间烟火 朽木 近日，因多种原因，我住进了内分泌科病房。邻床是位五十多岁的女病人，先我两小时入院。听她与护士交谈时夹杂的乡音，知道她是浦江人。与我故里武义同属于金华，虽相隔百余公里，却也可算他乡遇故知。 这位病友个子不高，有点微胖，留着利落的男士发型。自我入院她便总躺卧在床，除了偶尔刷抖音聊天，多半时间都蒙头酣睡。与人交谈时也总是懒洋洋的。她那在杭工作的儿子前来探望，母子对坐竟也相顾无言。待儿子离去，她望着床头那箱八宝粥喃喃自语：“糖尿病人哪能吃这个？唉，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懂母亲的心。”说罢又缩回被窝，像冬眠的熊。 翌日晌午，病房里翩然闯入一位拎着行李箱的苗条女子。人未站定，责骂之声已至：“你怎又这么懒？”话音未落便俯身整理病友堆在过道的行李，将物件分门别类放入床头柜与厨柜。得知病友入院后一餐未吃，她转身走出医院买了份水饺。整个午后，房间里回荡着她温馨的“数落”：“干活挣钱时废寝忘食，打麻将也忘记吃饭，住院了还是这样！再好的身体也会搞坏。”“前天与你抖音视频你不接，昨天住院倒想起给我抖音联系。”说来也怪，在这连珠炮般的嗔怪中，始终紧锁眉头的病友竟露出了笑容。不大的嘴巴露出细白的牙齿，双眼皮眼睛则眯成了两条细线。 就寝时分，两人一同钻入病床上的被窝，亲昵胜似连理同枝。护士查房发现后劝阻，苗条女子便改睡在紧挨病床的躺椅上，半幅棉被盖在病友身上，半幅垂落自成苗条女子衾被。两人依旧头抵着头窃窃私语，那份火热，恰似初恋的少男少女。 听出苗条女子的口音与我相近，次日大早，我故意用家乡土语说了一句：“喝歪来了啰（该起床了）”。苗条女子立马应声：“哎呦，侬也付泥侬（你也武义人），赛劳恰（真凑巧）”。继而聊起家常，得知她原是离武义县城不远的某乡某个村人，在县城经营建材生意，与我桐琴老家不超过半小时车程，竟是真真切切的老乡。 我问：“如今家乡还有缺衣少食的人家吗？”她说：“现在哪还有吃不饱穿不暖的，不过是吃穿有好差之分罢了。”“农民还种地吗？”“谁还守着田地过活。”“不种地靠什么？”“有人终日麻将却很是有钱。”“这是为何？”“家里房多有租收呀。倒是那些打工的，反是生活过得一般般。大多数人都自己创业挣钱呢。”我问来杭州的地铁涨价没有，她笑道：“合租成本很低电动网约车来的，八十块从家门口直抵医院门口，比高铁转车省事又省钱。” 我这老交通，突然间知目前交通的一些凤毛麟角，心里高兴的同时，不由赞叹她的精明。趁热打铁问道：“你们是亲戚？”“不是。”“那是同事？”“也不是。”追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关系？”她的回答令我愕然：“我俩无亲无故，却又是亲密无间的抖音密友。”这话如石破天惊，震憾我的认知，我观念陈旧了，落伍了，刻扳了，我已不了解当今世界。 我对抖音功能一无所知，偶尔打开只是看一眼视屏，还生怕流量费挤占了我看病的钱，没看多久就会自觉关闭。而她们则早已在2019年，就已通过抖音结缘。 这段奇缘的开启，还颇具戏剧色彩。七年前，苗条女偶然刷到病友身着男装演唱的抖音视频，那婉转歌喉瞬间牵动她的心弦。她明知她是女的，立即主动点了关注，并俏皮对话： “小伙子可曾婚配？” “尚未。” “可中意我？” “中意。” “敢娶我不？” “你若敢嫁，我便敢娶！” “有何不敢？” “好！待我备齐聘礼，定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过门。” 从此虚拟世界的瞎聊，渐渐化作真心的沟通。她们互报真名实姓与籍贯住址，敞开心扉无话不谈。因属相同为牛，便彼此称是武义“牛”与浦江“牛”。这两头“牛”日日抖音传情，竟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知音。2021年腊月二十七，浦江牛驾车载着金华周边的几头抖音上相识的“牛”，齐聚武义牛家中。歌声绕庭，推杯换盏，热闹了大半天。自此两地穿梭，往来不绝。 浦江“牛”与丈夫早已分道扬镳，几十年间，独自抚养儿子闯荡四方。曾在巴山蜀水间办过烟花厂，又转战八桂大地。前些年在杭城开办物流，主营温州、广西两条专线。近十来年回乡专注瓷砖美缝，自号浦江缝姐。竟将毫厘之间的缝隙生意做成行业翘楚。如今“缝姐”名号在浦江无人不晓，真名实姓却被忘却。缝姐除了公司业务，还有房产出租，家中还经营着麻将馆。 武义牛同样是创业能手，抖音上自称“一切归零”，从这可知也是个努力不止之人。夫妻经营建材店二十余载，也曾赚得盆满钵满。她既钦佩缝姐的创业魄力，又与她同样喜欢在抖音上展露才情。每当生意遇到新的情况，必与缝姐商讨应对。缝姐虽事业有成，却也常陷于事必躬亲的疲惫，又总向往更高的山峰。武义牛恰似一缕清风，总能化解她的焦虑。缝姐常说：“世上最懂我的便是她”，武义牛则常讲：“我最佩服的就是缝姐”。久而久之，两人间的情谊愈发牢不可破。 2021年缝姐患病，武义牛当即放下家事，奔赴浦江朝夕相伴。前年武义牛在金华住院，缝姐亦驱车探视。此次武义牛专程赶来，不仅照料病体，更化解了缝姐没实现义乌新市场投资的心结。心结既解，身轻如燕，缝姐出院。今天中午，二人已分别乘租网约车回家。 望着短暂空去的病床，我不禁沉思：这个时代早已旧貌换新颜，人间烟火也被注入了新的内容。若她们只为逐利，断不会惺惺相惜；若生活困顿，也难有这般闲情。两个素昧平生之人能缔结如此深情，其中蕴藏的时代玄机，值得人们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