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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晚潮# 没心没肺活下去,有情有义藏在心 文/蓝色咖喱粉 这几天,天终于凉了下来,总算有几分入秋该有的样子了,大家都抓紧去郊外踏秋。我妈说他们一帮老同学计划着月底去山庄聚会,那儿有一大片水杉林,秋色绝美,还能摘桔子采野菊花钓鱼烧烤一条龙,晚上住小木屋……我说你们同学很久没聚了,这次谁组织的啊?节目安排得丰富!妈妈说:“还能有谁这么能干,当然是你蒋姨喽。” 我有点吃惊:“蒋姨重出江湖了?” 妈妈说:“是啊,她和老金牵头的。” 我更奇怪了,疑惑地问:“她和老金复合了?” “是啊,小斌走后,他俩复合了。”提到小斌,妈妈的声音有点低沉下去。 小斌是蒋姨的小儿子。 时间退回到六年前,那时的小斌意气风发,从某事业单位离职自主创业,公司规模虽说不大,但上升势头很好,蒋姨每提到小斌,脸上就难掩得色。 离那年的年三十还有两天,小斌提早给员工放了假,妻子早就说过,让他陪岳父去上海的华山医院复查身体。大年二十八,小斌、妻舅、岳父,三人一大早从临海出发,小斌开了4个半小时的车赶到医院。主治医生说马上要过年了,只有值班医生,复查如果有问题后续治疗也不方便,不如先回去好好过个年,等年后再来复查。既然看不了病,想着马上要过年了,三人一商量,决定还是连夜赶回临海。返程还是小斌开的车,到宁波时,已经晚上9点多钟了,早上赶路起得早,中午也没休息,小斌有点犯困,赶紧将车开进服务区,和小舅子换了手,自己坐到副驾驶位置闭目养神。 车开出服务区重上高速,小斌刚合上眼没几分钟,就被一记巨大的撞击惊醒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车子撞上了一辆重型卡车!一台车三个人,小舅子和岳父都没事,甚至连轻伤都没有,只有小斌,重伤,几乎当场不治,送到附近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算勉强维持住生命体征,在重症监护室呆足2个月,病情相对平稳后,又转院到杭州条件更好的医院继续治疗,这一住院又是一年多,这命才算是保下了,但也仅仅是活着而已:腰部以下瘫痪,脸部严重毁容,左眼球摘除,右眼球仅余微弱光感,声带全毁,喉咙只能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更残酷的是,肉体已被摧毁得破败不堪,头脑却极为清醒。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之时,小斌不自觉地去掐陪护在身边的妻子的手,等他慢慢平静下来,妻子一双手的手心手背,全是被掐出来的乌紫。 蒋姨背后跟我妈说:“他心里有恨,有怨气,又说不出来!” 我们当然可以理解小斌的怨气和恨意,这趟颠覆他整个人生命运的旅途,最初目的是为了送岳父去看病;而把他送进炼狱的,又恰是妻弟;更令他觉得命运不平的是,三人同车,遭厄运的,偏偏,且仅仅是他! 这恨意,这怨气,其实也常在蒋姨心头闪现,但她又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命运,儿媳是无辜的。她不但不表露出一丝怨怼之色,反之,她尽心尽力地照顾、劝解儿子;甚至情绪平稳地安慰儿媳,全心全力地帮她分担精神、肉体、经济上的重重压力。 小斌转回临海医院时,我妈去探望小斌,回来时眼圈红红,显然是哭过,先是唏嘘小斌的惨状,又不断感叹:“也就你蒋姨撑得住,反倒说说笑笑安慰我们,换了我,碰到这种事,估计要疯了!” 蒋姨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个大笑姑婆,她长得并不好看,黑胖健壮,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位退休老教师,但她开朗大方,精气神儿十足,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她,总是乐呵呵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情绪价值满分。而现实中,蒋姨的生活并不顺遂,她刚退休那年,一向身体健壮如牛的丈夫查出肺癌,晚期,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蒋姨为了排解丧夫之痛,就操起老本行,办了家晚托班,她爱生如子,除了认真补习、批作业外,哪个学生家长接晚了,还做饭给学生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没空想伤心事了。 后来在老同事的介绍下,蒋姨认识了丧妻的老金,交往了一段时间后两人走在了一起。少年夫妻老来伴,本来两人同进同出,相依相伴,日子过得挺开心。 小斌出事后,蒋姨跟着辗转宁波、杭州各大医院陪护照顾小斌,回临海后小斌又在康复病房住了两年,两人长年分居,虽没有正儿八经地提出分手,但也形同分手了。 小斌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五年多,五年来,他的病情几乎没有任何起色,甚至连切开的气管因肉芽反复增生,也一直无法缝合。他对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失望,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而他能发火的对象,只有自己的妻子和亲妈。没人知道那六年蒋姨是怎么熬过去的,肇事的卡车司机一穷二白,除了刚开始的一万块医药费,他们再也没拿到一分赔偿金。高昂的医药费几乎掏空了整个家底,小斌也不得不从康复医院搬到家里,照护的工作更繁重了!为了贴补家用,儿媳要出去上班,照护小斌、照顾孙子、料理家务、给全家做一日三餐饭……磨人的照护工作,繁重而琐碎的家务,几乎全落在蒋姨身上,她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但这种辛苦,不仅仅是肉体上,还有精神上,是无望的,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我曾碰到过蒋姨,令我吃惊的是,她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变化,依然黑胖,依然爽朗大声的笑。偶尔,她甚至能协调出小半天时间,忙里偷闲地参加一次老同学或老同事的聚会。她还会和老金约了早上一起去买菜,老金有时会来她家,帮她照看下小斌,她可以安心地为他们做顿饭。 蒋姨出不来,几位老同学就约着去家里看望她,去看小斌时,蒋姨对老同学说:“人,只要有一线希望,总是要活下去!而活着,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那就高高兴兴地活一天吧。”这话,大家都懂,其实是跟小斌说的。 小斌的脑袋朝床里侧,好像睡着了,没听见他妈的话,但他的眼角,渗出两滴大大的泪珠。 一日,孙子去上学,儿媳去上班,一切都平静如往常。蒋姨照例匆匆买了菜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赶,一进家门,她惯例先去小斌的房间,小斌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睡得很平静很安稳。 蒋姨刚想转身去做饭,突然觉得不对,这气切导管怎么拖在地上? 小斌拔掉了他的气切导管! 小斌的追悼会上,我妈他们看见蒋姨原来一头经历了丈夫早逝、儿子车祸都仍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家都很为蒋姨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次恐怕是走不出来了。 妈妈他们有位同学,前些年患渐冻症的儿子走后,同学也崩溃了,再也不跟任何同学同事朋友联系。 但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小斌走后没多久,蒋姨重新活跃起来,她跳广场舞,参加退休教师活动,热心张罗同学聚会、短途旅行……她和老金,又生活在了一起。 妈妈说老同学中有人背后嘀咕,说她真是没心没肺,小斌走得这么惨,她忘得可真快,这么快就有兴致出去玩儿了! 我妈想起追悼会时,蒋姨对劝她节哀的自己说:“当年老罗走了,我还有两个儿子,还有我自己;现在小斌走了,我还有大儿子,还有小斌媳妇、小斌儿子,还有我自己!我的退休金要帮衬儿媳,我要照顾好孙子,他明年就考大学了。我就要没心没肺地活下去,开开心心的过日子,这是替老罗,替小斌,更是为我自己,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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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17 12:18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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