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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散文                  颍上行                  吴盛福        国庆假期第二天,吃过午饭,我们一行八人收拾好行囊,驱车向着千里之外的皖北平原进发。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安徽颍上县,去参加一场婚礼——两个年轻人在上海打拼出一片天地,执意要回到农村老家,用最传统的仪式举办一场婚礼。这份对故土的眷恋,在追逐快节奏的当下,本身就透着一股动人的执念。        正午的赣北仍裹挟着夏日的余温,35℃的气温使蝉在山间此起彼伏地噪鸣。驶入高速,穿过龙眠山隧道的瞬间,视线豁然开朗——此前盘桓不去的青山渐渐退成远方的淡影,最终彻底消融在无垠的平野里。我忽然想起谪仙李白《渡荆门送别》里“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的句子,若把“江”字换成“车”,来形容眼前的景象是再合适不过了。车轮滚滚向北,天色慢慢沉了下来,云层越积越厚,终于,雨点“啪嗒”一声砸在车窗上,随后便泼洒了下来,像是为这次旅程,提前洗去仆仆尘埃。        雨幕中,公路两旁的金黄愈发浓烈,却辨不清是水稻、黄豆,还是秋菊。直到驶出高速,那片黄色才褪去朦胧——是熟透的水稻,铺展成一眼望不到边的金黄,风过时掀起层层浪纹,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谷稻香味。这里的景致与江西丘陵截然不同:没有蜿蜒曲折的山路,所有的田埂、道路都横平竖直,像上帝用尺子在大地上画下的线条,规整得让人不敢相信,仿佛这片平原本身,就带着对秩序与传统的坚守。        五个小时后,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我们站在了阜阳市颍上县谢桥镇张庄村的村口,手机显示气温18℃。穿着短袖单衣的我们,与裹着长衣外套的颍上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成了别人眼里一道别样的风景。而村口早已等候的亲戚中,岳母的几个姐妹快步上前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掌裹着暖意,絮絮叨叨问着“路上累不累”“孩子都好吗”,乡音未改的寒暄里,藏着无尽的牵挂。        颍上人说,这场雨已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我们来的这天,也没能盼来放晴。        颍上,西周时称“慎邑”,秦时设为“慎县”,直到隋大业二年,才定下“颍上”这个名字,一叫就是一千四百多年。它躺在淮北平原的最南端,淮河与颍河在这里相拥,境内没有一座山丘,只有河间平原、黄泛平原、河谷平原三种地形,平得能一眼望到天尽头。当地人说“五河三湾七十二湖”,可不是虚言,唐垛湖、秋家湖的水滋养着这片土地,连赫赫有名的临淮岗洪水控制工程,都在此守护着一方安澜。难怪这里是皖北的鱼米之乡,粮食产量连年突破百万吨,“颍上大米”更是带着国家地理标志的荣光,连农业绿色发展指数都能排进全国前20、全省第一,想来每一粒米里,都藏着淮河的温柔,也藏着这片土地对传统农耕文明的延续。        婚礼的主角之一——新娘子是阜阳市人,迎亲的车队在第二天凌晨4点就出发了。花轿早早在送亲一方下榻的酒店门前等候。上午10点,锣鼓队敲得震天响,穿着大红袄、画着浓妆的媒婆扭着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顶红绸装点的花轿。轿夫们踩着鼓点,脚步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是在叩击着传统的节拍。轿子停下,新郎背起新娘踏着红地毯走进堂屋,红地毯从门口铺到堂屋中央,像一条连接现代与传统的纽带。        拜堂仪式开始,“一拜天地”,新人对着远方的平原深深鞠躬,仿佛在向这片孕育了祖辈的土地致意;“二拜高堂”,父母眼角的泪光混着雨水,笑得满脸皱纹,那泪光里,有对孩子长大成人的欣慰,也有对人伦子嗣后继有人的期待;“夫妻对拜”,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眼里的光,比院中的红灯笼还要亮。那一刻忽然明白,他们为何要放弃上海的精致婚礼,回到这里——城市的霓虹再璀璨,也抵不过故土的烟火日常;酒店的宴席再奢华,也少了这份“一拜天地”的庄重、“亲友围坐”的温情。这不是对现代生活的否定,而是在追逐向前的路上,不忘回头拾起传统里最珍贵的内核:对天地的敬畏,对父母的感恩,对婚姻的珍视。        中午的喜宴格外丰盛,大盘的红烧肉、牛肉、羊肉摆满了桌子,除了放点生姜大蒜,毫不参假,都是皖北农村的硬菜,透着实在与热情。小姨一家异常热情,不断往我们碗里夹菜,小姨拉着岳母的手坐在一桌,从儿时一起摸鱼摸虾的趣事,聊到各自成家后的牵挂,时而笑出眼泪,时而悄悄抹泪,七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顿饭的功夫里,又慢慢倒流了回去。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去尤家花园逛逛,说雨天的景致更有味道。        快到花园,路两旁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子,像一串串小灯笼,即便下着雨,游人也不少。尤家花园的白墙黛瓦在雨雾中透着古意,墙上还挂着《尤司令剿匪记》的电影剧照,仿佛能看见当年剧组忙碌的身影。走进园里,照壁、长廊、城堡、厢房错落有致,会客厅的木梁上还刻着精致的花纹,大戏台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摇曳,每一处建筑都带着时光的印记,默默诉说着传统的故事。        恰逢非遗传承表演,一位艺人手持火把,猛地往嘴里送,瞬间吐出一团烈焰,引得围观人群惊呼连连;更让人惊叹的是“消防水袋绝活”——十几个大人小孩站在水袋上,传承人在一端用力吹气,气流顺着水袋传到另一端,竟将另一端的气球吹爆,听说这还是世界吉尼斯纪录呢。看着艺人熟练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些非遗技艺之所以能流传下来,不正是因为有人像这对新人一样,在现代的浪潮里,固执地守着传统的根吗?        从尤家花园出来,又去了管仲老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两旁的仿古建筑古色古香,亭台轩榭、石桥流水,恍惚间竟以为穿越回了古代。不时能看见穿着汉服的小姑娘,提着裙摆走在巷子里,发间的银饰叮当作响,与老街的景致相映成趣——她们或许是来拍照的年轻人,却在无意间,成了传统与现代交融的风景。        走到街中段,一阵烤肉香扑鼻而来,循香望去,只见烧烤摊上挂着近一米长的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摊主笑着说“这是咱颍上的特色,量大实在”。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长的羊肉串,忍不住买了一串,咬下去满是肉香,倒真能品出几分皖北人的剽悍与洒脱。一边是古色古香的老街,一边是烟火气十足的小吃,传统的韵味与现代的生活气息,就这样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这场婚礼是集结号。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岳母兄弟姐妹共八人,三人在江西彭泽,五人在安徽颍上。婚礼结束,再亲的人也要各奔东西。小姨也要举家回到上海。岳父岳母到江西已有七十年,乡音从未改变,鬓角却早已染霜。八对夫妻中,最大的已近八十岁,最小的也过了六十,五年前相见时还能健步如飞的大姨父和岳父,如今都已步履蹒跚。这两天里,姐妹们总爱凑在一起,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你帮我理理头发,我帮你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却没有一句是空话。四姨说:“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想见随时能见面,现在才知道,见一面少一面。”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告别时,几个老姐妹拉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什么也没说。手与手的紧握,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传递不舍。去年三姨走了,谁都知道,这样的相聚见一次少一次,下次再见,不知又是何年,不知会发生什么变化。还是岳母先开了口,强笑着说“我家外孙都二十好几了,再过几年也该成家了,到时候咱们再聚,还像现在这样热闹”。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却又慢慢绽开了笑容——这份姐妹情,早已成了彼此心中的念想,支撑着他们期待下一次的相聚。        返程时,天终于放晴了。车窗外的阳光格外明媚,一路向南,气温渐渐回升。路两旁的栾树举着紫红、金黄的果荚,像捧着一束束鲜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我靠在车窗上,想起颍上的雨、平原的稻、老街的汉服姑娘,尤其是敲锣鼓、抬花轿、拜堂成亲的婚礼。那些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饱满的颍上大米,悄悄落在了心底,酿成了难忘的回忆。        我想,有些旅行的意义——不是看多少风景,而是在陌生的土地上,遇见最真挚的人情,触摸到光阴的温度。在现代与传统的两端:我们可以在城市里追逐梦想,也可以回到故土重拾传统;我们可以享受现代生活的便捷,也可以守护那些历经时光沉淀的美好。
推荐群聊 · 晚潮673
2025-10-05 17:05江西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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