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妥协 一路直行 ——退休前记 余银川 临近退休，回忆和感慨像开启的啤酒一个劲地往脑海口冒泡。录诸以文，算是对自己近四十年工作岁月的一个交待，读者有启示或哂笑，已不足为虑。 1987年，我湖州师专毕业，学校属于最不响亮的一类大学，但对于我的家庭乃至家乡小镇，就多了一名大学毕业生，成为国家工作人员。父母脸上常露有欣慰的笑容。 我被分配到中学母校——新登中学，让几个分配到乡村中学的同学羡慕，硬说我有背景走关系。其实，我清楚地记得，在毕业去向意愿书上，我写了四个字：四海为家。那是青春时木呼呼的洒脱。 在新登中学，我当班主任，教两个班的语文。带着初生牛犊的新鲜劲，认真努力做好班级工作和教学工作，还结识了一批生动的年轻教师，诗歌也获得浙江省首届青年诗歌大赛新叶奖。自我感觉和领导评价都不错，暗自欣喜于教师生涯中迈出方正的第一步。然而，人生之路布满坑坑洼洼，初涉江湖的年轻人根本始料未及。不要天真地认为校园没有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校园是社会的缩影。1989年暑期，我接到一纸调令，调离新登中学，事前事后都没有人告知我原因，更别说做思想工作。我像在上班途中被高空坠物砸中了脑门，没有人救护，只有自我疗愈。 我狠狠地撕碎了调令，暗自准备下海做小买卖，联系了小镇上卖服装的小店老板，打算经营“花花公子”T恤衫。亲友们得知我要离职，纷纷前来劝导，都无法说服我放弃己念。后来，母亲知道了，她低沉地说：“你去做生意，那大学就白读了？！”我正视母亲含泪的眼神，内心毫无力量地妥协了。 我像一株小树苗，被毫不留情地移出了新登中学校园，我结识的那些生动的教师朋友也各自有酸楚的故事。 默默地离开母校，无处可以告别。遗憾的是，我的第一届学生，我半途而废，没能陪伴他们参加高考。尽管这群人现在已成为我一生的兄弟姐妹。这也是我教师生涯无法弥补的憾事。 1989年9月，我带着憋屈和无奈来到城阳乡中学。心想，自己既然没有勇气纵身下海，那就安安耽耽做“君子固穷”的教书匠。我用心阅读了大量老子庄子的书籍，甚至还读了《增广贤文》和《菜根谭》等书。这种忠实于心的阅读，极大地增强了内心的力量，让自己的眼里不存在所谓的“人上人”。按照“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宗旨一路直行，笑看人世间的舞者，接纳跪讨生活的俗人。 心境的拓展会让人变得通透乐观。在城阳中学，我工作量满满的，两个班语文教学，班主任，团支部书记，工会委员，早晚自修和值夜管理是常态。虽辛苦，但毫无怨言，所有工作在忙碌快乐中完成。这得益于校园氛围的友善和宽容，还有周围百姓的尊重和关怀。我在城阳中学的第一届学生居然有十三位同学考上初中中专，在乡村中学的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后来，城阳中学改名新登镇二中，多了许多年轻教师，校园一度生气勃勃。我一直平静地站在三尺讲台，有想法和憋屈写在日记里，自己与自己对话。还打印了一本诗集《躲雨的少年》，送给核心朋友圈的朋友。一个偶然的机会，县委宣传部长孙银标送我一本诗集《豪华的忧郁》，我也想把我的诗集回赠与他，切磋诗艺，没有路径，也便作罢。得知海子惨烈的死讯，我默默地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海子死了，我还苟且活着。 新登镇二中，在鸡鸣山下，罗隐故里。我在此生活了十几年，成为我心灵的港湾。我亲历了农村教育的升腾和变革，见证了农村教师的发展和洄游。作为农村教师，虽微光莹莹，但我把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了教育；虽胸无勋章，但每一个健康成才的学生都是一枚鲜活的勋章。 2002年，学校撤扩并，新登镇二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聚散两依依，相忘于江湖。老校长调任福光中学当校长，他询问我是否同去福光，我考虑再三，婉言谢绝了。当林子被伐时，还能关心曾经同栖一林的鸟儿飞向何方，这份情谊我铭记在心。 我被合并到南津中学，在教导处工作。教导处工作相对琐碎和机动，我常自喻自己的工作像抹布，哪里不清爽扔往哪里；校领导的比喻是消防队员，哪里有火情奔赴哪里。在南津中学十余年，工作虽忙碌，但缺乏教师感。 我具体负责教师出勤考核、《校园简讯》编辑、教师职评等工作。平心而论，工作可谓尽心尽力，有些事还不遗余力。教师职评事务是很多老师的痛点和迷惑点。为了有限的职称名额，很多老师会使出浑身解数，各显神通，不惜精力和财力甚至尊严而拼挤，二桃杀三士的剧情不时上演。在拥挤的道路上，我竭尽全力为教师服务。那年，全区最年轻的高级教师在我校诞生，我只是暗暗欣喜。 很多很多人疑惑不解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去评高级职称？我总是简单回答：我懒散。我深知评职称的艰难，我也想得通透，直立行走的人，放弃更多的羁绊，或许能走得更远。我内心有力量承受为人打伞而淋湿自己的委屈。 那年，杭州市首届领雁工程培训开班，要求各地学校推荐教师参加。乡村学校教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一个就会影响正常教学。校领导通知我这消防队员救火，参加这次学习。 在杭师大脱产学习的几个月收获不小。班主任任为新教授看我似乎很对眼，第一天就指定我当领雁班班长，后选举产生了班委会，协助老师管理这短暂的校园学习生活。给我们上课的都是浙派名师和专家。任老师给我一张饭卡，让我陪上课的老师吃工作餐，多了一份更充分的时空交流和学习，拓宽了视野，也产生了困惑，在我的博客和散文里都有痕迹。 随着新时代的到来，2013年，崭新的贤明中学诞生。占据本区域初中教育的半壁江山。办好教育，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学校领导和教工肩负无可掂量的责任，稍有失之偏颇，后果和影响都不可估量。 在贤明中学，我的教师生涯已进入尾声，我离开了教学一线，用另一种方式接续教书育人的情怀，贡献余热。学校成立罗隐文学社，创办《贤明校刊》，第二课堂拓展活动一度风生水起。我为学生开设讲座，编撰《乡土文化校本课程》《新登历史文化名人简介》《中学生作文十五讲》《味道山乡 新登主场》；摄制慕课《罗隐故事》6集，在学习强国和本地平台展示。这一切都需要静下心默默耕耘而得。学生作品也屡屡获奖和发表。 最忙的时候，贤明中学校园文化的输出，有每月一期的《贤明校刊》，每学期一期的《印象贤明》，每学年一册的《贤明相册》。 校园文化的发展关键在于学校领导的眼界和支持。在贤明中学的十余年，我深有感触。 2024年，我出版了散文集《贤明夜话》，诗集《诗意人生——杭州诗人26家》两本书，完成了一个读书人的夙愿。 今年教师节前夕，钱江晚报记者采访我时，我说：当教师要清楚自己的定位，明明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教师不需要胸前的勋章，每一个成才的学生都是一枚鲜活的勋章。 在教师这个赛道上，我已站在终点。一路而来，有妥协有抗争，始终是直立而行，为启迪智慧，唤醒灵魂，开悟人生奉献绵薄之力。在这场漫长又短暂的修行中，我已修满60分，往后余生，祈望每一次遇见、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搀扶、每一次发声都能为自己加分。 其实，无论什么职业，人生就是一场西游记，有人斗罢艰险又出发，有人在人妖仙神的角力中夭折，幸运的人不会在别人的错误里耽误行程。许多错误的最终解释是一句轻飘飘的文字：历史上我们曾走过一段弯路，或者由于经验不足我们以前犯过一些错误。 重温西游故事，所有的闹腾源于吃了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的传说。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提出过质疑。这辈子我不信，做人倚天命而活，做事尽人力听天命。 退休前夕，回望来路，像翻阅相册一样，回味曾经的狼狈和荣耀。茫茫天穹一孤雁，滔滔沧海一粒粟，普通人的一生，一张A4纸足以书写。 2025年9月于贤明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