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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耀照
高级教师,浙江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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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井拍照 朱耀照 为家后门老井写的文章发表,引起一些人的兴趣。他们要求我发一张老井的照片到朋友圈,给他们看看。 井的照片?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父母去世已近三十年。这三十年来,每年仅为上坟才回家乡。每一次回家,我总要去看一看井。有时还在井旁坐一会儿,喝一口依然清凉的水。似乎从没有想到特意为井拍照过。 果然,我翻遍电脑里储存的相册,没找到一张有关井的照片。不要说正面的,就是侧面的,或者有井一个角的或者一点影子的,都没有。 我只有回一趟老家,专门为井拍几张照片。 回家其实是挺方便的。先骑电瓶车到五六里外的西站,再坐去东岭村的公交车。公交车两块钱,车程一个小时不到。一天也有五六个班次。 车上遇到熟人,下车遇见的也总有熟人。他们很奇怪,问我回来什么事。在他们看来,我的家以至整个村子,都已坍圮为平地,我已经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地来老家。 我笑对每一个人,说回来玩一下。 翻一条岭,老家到了。一大片菜地之外,就是高过人头的荒草。唯有北边一段残垣,还证明着这里曾是一个村子。 我先走进村后的一弯农田。井就在农田边石墙下面。从前,站在田塍上,可以看到井底的蓝天白云,见到自己的影子。但小时候,父母是绝对禁止我这样站的。说是有水鬼,会把我拉下去。 农田荒芜,深秋干枯的蒿草还密密麻麻,只不过从根部有青绿的颜色出现。因刚下过雨,没走几步,我的裤腿都被淋湿,很是难受。而清理粘在上面的苍耳子,又耗费了一些时间。 站在田塍上,却丝毫看不到半点井的样子。俯身所见,都是一大片悬钩子。枝条弯成拱形,叶子层层叠叠,严严实实。想从南边探身下去,却已无路可通。我只有站在田塍,用手机对着荆棘,拍了几张所谓井的照片。 我折身返回,衣服和鞋上带着许多过了一冬的干燥的苍耳子。来到村口,废墟上到处是杂草荆棘,让赤手空拳的我寸步难行。我走不到天井,走不到家门,更走不到井的边缘。 村口,一对老夫妇踽踽而来。一看,却是村人,我该叫叔叔婶婶的。不同的是他们早已迁居邻村,并在搬到新屋之后,就将旧房子拆掉了。只是在故居附近还有土地。 他们正从菜地里回来。见到我,格外亲切。婶婶热情说:“你真有情谊。村子不在了,你还来看看!” 我跟他们提起井,说想拍几张照片。他们说:“井那儿也很长时间没去了。照理,应该早被毁了。雨水一下,周围的墙泥会冲过来,埋没它的。” 可我依然不信,还想亲眼看一看它! 我从叔叔那儿拿来锄头,往井的方向一路劈、打、锄过去。到了天井,天井上还有椽子纵横。到了家门口,都是高低不平的墙泥。终于到井边了,我照理劈打着悬钩子,手上被刺划了几道伤痕,衣服上被刺了几个洞。 经过一场激烈的争夺战,悬钩子屈服了。井,终于露出一方。蓝蓝的水里映几片白云的天空。清冽的水,不惹一点尘埃,一如我心中的女神。不过小了很多,也浅了很多。更像田坎边一个用来舀水的浅水坑。 我坐在井旁。用手掬起水来。倒入口中。依旧儿时记忆,清凉到了心底。 似乎就在昨天,我拎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小水桶,来到井边,走下石板,弯腰一按,水就咕噜噜进入水桶。待水进入一半,我就用吃奶的力气将桶拖回井边,再拉上来。每一次拉上来时,小水桶的杉木箍总要在井沿石板的边缘撞一下。那时,我十分担心桶箍这样被我撞破,而受向来勤俭的母亲责骂…… 我用手机拍了几个照片。从各个角度。可再也拍不出出它的神韵,它的深邃,它的历史。 不存在了,北面几丈高的红椿树。在多雨的季节,树干上有黏黏的透明的东西渗出。这种近乎现在称为桃胶的,说是可以当作橡皮。我虽然读书不好,但一直担心橡皮和铅笔不够用。就天天光顾,收集了很多。但最终失望。因为无论怎样擦,总不能将铅笔字迹除去。有时还留下几个破洞。 不存在了,井东边的一条小水沟。那时,所有用过的井水都从它身上远去。夏天,水沟旁常放着我家的一只水桶。里面浸泡着我最喜欢吃的苦麻。开水里煮过的苦麻,经一夜的浸泡,不再苦味。烧菜时,将只将苦麻捞起挤掉绿水,切碎倒进油锅里,放一点盐,用锅铲翻几下就可以了。它们没有苦味的苦麻,带着井水的清甜,好吃如玉盘珍馐。而那桶稀释苦麻汁液的井水一倒入水沟,绿色一片。 一个孩子蹒跚而来,脸上还有污垢。这不是我吗?可我的水枪呢? 那时,我十岁左右,正是贪玩的年龄。见伙伴们做水枪玩,也自己动手做起来。截了一节一端开口一端封闭的毛竹,用铁锥在封闭的一端钻一个小孔,便是枪管。将一根细直柴棒的一端裹一块碎布,用线缠紧,使它恰好能塞进竹节;就是拉栓。做好后,就在井口兴奋地玩起水来。 天气晴好,我到处玩水。水枪虽是自制,但力道十足。击中之处,水迹斑斑。射到井边上,青苔纷纷落下。射到邻居家的泥墙上,灰白色的墙上出现一个个如弯月的湿湿的弧形。射到远处菜地,菜叶子上点点水珠持续下坠。伴随着沙沙的射水声,水雾里不时呈现赤橙黄绿多种颜色…… “井水怎么可以拿来玩得?吃的东西怎么可以玩呢?”背后出传来一阵责骂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母亲…… 一切都消失了。在眼前的,只有一汪水井。 与叔叔婶婶挥手告别,我看出他们眼中的泪花。路上碰到熟人,像来时一样,我只有笑笑,像个有礼貌的陌生人。 被移到电脑的文件夹后,那些井的照片,至今没有翻阅过;至于朋友圈,像一阵风过去,也早就不提了。如其相见,不如想念:千疮百孔的老井跟毁于一旦的老家,似乎也是一样。
2025-09-03 15:32
浙江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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