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 《背个锤子看月亮》 背个锤子看月亮 邱仙萍 乙巳已然过三伏，暑热还是这么咄咄逼人。昼很长，夜未央，万物众生，无尽起落，一切热得、美得、爱得不顾死活。 这几天的温度有多高，天空就有多美。“处暑在伏后，热死老黄牛”，大家喊话太阳公公，能不能消停一下，不要这么热情燃烧了整个沙漠。东北大姨只身来杭州见素未谋面的网友，一来就热晕在马路边，幸好警民及时救助，为其买了回程火车票。00后的河南姑娘在杭州做模特，大热天穿羽绒服在室外拍摄，苦不苦，累不累，喝喝藿香正气水，想想革命老前辈。秋天的第一杯奶茶，那天卖得不顾死活。有人中午点的单子，晚上下班还没有送到。外卖小哥苦笑，你们今天是非喝不可么？ 立秋那天，杭州的月亮上了新闻。又大又圆，又白又胖，像是一个烧饼挂天上。做烧饼的老板娘叫阿美，我背个锤子去看她，结果门关着，听说和帅哥去看月亮了。我从城东到城北，穿越半个城市，双肩包里放个锤子，累得不顾死活， 阿美的永康烧饼店就在中山北路司徒雷登故居对面，十几平方米。阿美在这里做了十七年，都是老客和忠粉，几天不吃就馋得慌。阿美的烧饼馅料多，原料好，霉干菜是九头芥做的，鲜香扑鼻，猪肉环肥燕瘦，晶莹剔透。买个一摞回家，早上电饼铛一烤，一碗稀饭，一杯龙井茶，一碟霉豆腐，一天的时光就欢喜起来。 我是给阿美去送锤子的，手工艾草做的布锤子，给她敲背捶腿。为什么不先和阿美讲好呢，就担心她给准备东西。上次我和她讲傍晚去拿饼，结果我到了，她已经摆好一张小桌子，要我坐下来吃饭。说今天刚好她侄子在，还有隔壁老王拿来了红酒。桌上有个菜，我是多年没有吃过了，红烧猪肺，弄了一整天了，捯饬这个特别麻烦。还有笋干烧肉，豆腐干鸡爪。隔壁老王拿了红酒和花生米，红酒用皮箱子装着，像是谍报人员接头一样。我说隔壁老王啊，你是不是喜欢阿美，有一首歌叫做：阿美阿美你及时办嫁妆，我急得快发狂，今天今天你要老实讲，我是否还有希望？隔壁老王接茬：虽然我是个穷光蛋，人又长得不怎么样，但是你要想一想，看看自己的长相。 阿美瞪了我们一眼，顾自己揉面团做烧饼。白白的面团在她手下像棉花糖一样鼓起来，像是扯了一朵天上的云。我说阿美，温度这么高，你要当心身体啊。早上开门早，晚上关门晚，你这么干太累了。你的烧饼都是一个个揉了面团现做现烤，能不能先做好放着呢？阿美说那样不好吃的，饼一定要揉一个烤一个吃一个，才香。我说你这么辛苦，一个月赚不少吧？阿香叹口气，早几年比现在好，现在真的赚不了多少，一个月赚个3000到5000元。我一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怎么会这么少啊，你要不把饼涨个5毛钱？她说涨不上去的，都是老客。我说有时候点外卖，感觉在店里吃的，和送上门的口感不一样，你外卖订单利润这么薄，要不把饼做小一点？阿美瞪了我们两眼，说那绝对不行，我的店也是有口碑的。 啃着阿美的烧饼往回走，几步路就到胭脂巷。每次经过干洗店门口，我贼头贼脑蹑手蹑脚，免得被老板娘瞄到，否则要喊我拿衣服，我这个人就是懒，衣服一放就是半年。溜不过去的时候，就嬉皮笑脸对她献殷勤：“胭脂巷里谁最美，干洗店的桂芬美。桂芬桂芬你最美，送你一朵红玫瑰。” 桂芬干洗店隔壁，是一家超市，我常去和老板娘侃大山。她和巷子里的豆腐店老板娘是缙云老乡，豆腐店卖盐卤豆腐、臭豆腐、豆腐干，还有菜籽油、米粉干，豆角笋干、腌萝卜等土特产。傍晚他们搬出一张小方桌，坐在梧桐树下吃饭。有时候，几个娘们约我吃夜宵，龙虾是自己烧的，五香的，麻辣的，装在脸盆里，就着冰啤，甚是快活。 说杭州是美食荒漠，我怀疑这句话的溯源，应该是出自郊区的餐饮店。杭州包容性这么高，美食遍地，怎么可能是荒漠。老巷的早餐从一碗热气腾腾的拌面开始，一碗浓香四飘的豆浆开始，一碟煎包煎饺开始。填饱了空瘪的肚子，一天的充实忙碌就有了元气和力量。 小王面馆的菜肉馄饨很地道，来吃的都是老杭州人，是那种元宝一样的大馄饨包法。老太婆面馆的猪肝火候恰到好处，嫩滑香溢。原来天水桥小北门有一家40平方米的酒家，红烧鲫鱼、香干肉丝，韭芽炒蛋，肉饼蒸鲞等等，几个老男人每个礼拜都约在这里吃饭，叫做老男人饭局。最近单位对面开了一家面馆，面烧得好吃，笋干雪菜都是临安进过来的，价格还实惠。一碗片儿川才15元，还给大家免费提供绿豆汤、腌萝卜、油渣、腌辣椒等等。前几天我吃面，还送我一沓煎饼，说是老家寄来的。我说你们这个面馆名字取得真好，叫“幸福面馆”，就像我们这个老巷子一样。烟火气嘎嘎冒，幸福就像对面墙上，老伯为老伴种的蔷薇，迎风微笑，蓬勃美丽，生生不息。 上个礼拜，老家表哥打电话给我，说今年高山西瓜还有三四千斤，帮忙看看有没有销路。瓜是好瓜，一个个黑皮溜圆，噶噶甜，嘣嘣脆，再过几天就老了。我想了半天，运到杭州来吧，让朋友同事和老人们尝尝山西瓜，但路上运输也不容易，脆瓜容易裂。我打电话给村委会，我说你们能不能把西瓜送给老人们。村委觉得事是好事，但要送瓜的话，不能送一个村，十几个村都要送。我后来打电话给表哥，说瓜买下了，你送送村里的老人吧。 幸福就是主观感受，有人山珍海味得了抑郁症，有人吃糠咽菜觉得幸福。有个大爷70了，在工地上干防水工作，三个闺女一个孩子，上面还有个老人94岁。一天干活能拿130元，问大爷干到啥时候，他说能干到底就干。这么干是让人看得起，大爷不羡慕人家到公园溜狗牵绳，他说人家有退休金，现在自己能干得动，满足了，知足了。 有个大姐在工地上一天赚120元钱，她说不怕累，不怕苦，打混泥土，今年马上50了。干这个12年，存不了多少钱，上有老下有小的。欠了点账，但给儿子买房了，再难的时候都要挺住，不抱怨，坚持往前走。问她一天消费多少钱，她说一分钱也不舍得消费。只有一个电话费，只挣不花。问大姐幸福么，大姐说很幸福，自己感觉都幸福，开心得满脸乐开了花。 我请教老师，写作是否要真诚，一个人的写作和他的灵魂、内心，是否要一致，还是能够做到游离。写作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疗愈自己疗愈世界，还是把写作当作工具，当成拐杖，用于攀爬和登山。写作要不要注入作者太多的情感因素，要不要不体现作者的人格，要不要掩藏自己，还是真实的投入。如果我们只是在岸上呼喊，能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能否完成自我的救赎。 李修文在《致江东父老》写着：是的，一定要记得，为那些不值一提的事，建一座纪念碑；一定要记得，天下可爱人，都是可怜人；天下可怜人，都是可爱人。如此大的天下，这么多人。我已经写了不少，但还远远没有写够，就像行走在一条永无穷尽的长路上。越写，越觉得自己一贫如洗；越写，越觉得莫大的机缘正在临近，一草一木全都变作了江东父老。 向云端，山那边，日落前，风来临，石墩下我在盘腿坐着看月亮。这几天，凌霄花开得正热烈，火红而灼灼，美艳得让人无法正视。路灯下，树梢上，看月亮翻过小山坡，一切美得不可方物，一切让我泪眼婆娑。 （方自镛/摄影 杭州的朝云和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