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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贺兰山下“土疙瘩” 孙炜 欣闻西夏陵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兴奋之余,十年前的银川之行又现眼前…… 飞机舷窗之下,是银川一片坦荡平原。那时节,我心中暗暗嘀咕:宁夏不过黄土漫漫,有什么值得一顾?若非有老友格日勒于内蒙草原上相候,若非工会那“带队”的担子压在肩上,我又如何会踏上这趟旅程?飞机尚未停稳,导游便急不可待地将我们塞入大巴,径直奔向那贺兰山下的景点。 车行间,贺兰山如一道干渴的灰褐色脊骨横亘眼前,它裸露着嶙峋的筋骨,不见绿意——然而山脚之下,却奇妙地铺展开一片润泽的绿原。目光移近,绿野之上,竟然点缀着许多突兀的、土黄色、圆锥形的土疙瘩!我急忙探问导游:“那是什么?” 导游的声音如释重负又略带自豪:“西夏王陵!今天就是来看它们的!” “西夏?”我脑中瞬间浮现出儿时听过的杨家将故事——那个与宋、辽三足鼎立,最终消逝于金戈铁马中的神秘王朝。原来眼前这些沉默的土丘,竟是它遗落人间的骨骸?一股莫名的激动涌起,这漫漫黄土还真不赖,得好好地沉下心来,看看这被遗忘的国度。 甫入陵园,迎面便是一块巨大的石碑。其上字迹,初看仿佛汉字,细瞧却无一字可识,真有那么多生僻字?那些笔画倔强地站立着,似曾相识却又完全陌生——如同旧梦里错乱的符号,令人茫然不知所措。导游适时解开了谜团:“这是西夏文!” 西夏竟有自己独立的文字?我心头一震,党项一族,这曾掌权西夏的民族,其心智与意志确乎不可小觑!凝神细看,这文字筋骨深处,依然承袭着汉字的血脉,象形、指事、会意、形声,造字之法宛然可见,如同汉字双生的异域兄弟,有着相似的骨架,却披上了全然不同的衣冠。 沿着神道向前,三号陵渐渐现出全貌。那被称为“东方金字塔”的陵台,在贺兰山铁灰色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孤寂而倔强。夯土层层累积,历经千年风雨剥蚀,棱角早已模糊,却依旧执着地指问苍天。陵台前方,残留着献殿遗址的根基,仿佛王朝昔日祭奠的香火,早已化为无形,只余下石础供人凭吊。环顾四周,鹊台、角阙,这些黄土的残骸,虽无言,却像巨大的伤口刻在贺兰山脚下,无声诉说着一个王朝盛大的死亡。它们肃穆地伫立着,融合了党项族对高台的尊崇、汉族陵寝的规制,甚至隐约可见佛塔的庄严轮廓——这黄土垒筑的沉默,正是党项为主、多族文化交织的殡葬密码,是生命在泥土中最后完成的复杂仪式。 转入博物馆,阴凉的气息裹挟着历史拂面而来。玻璃展柜里,西夏文残卷泛着幽光,如同风干的记忆,字迹如虫如鸟,我虽一字不识,却恍惚听见了千年前党项人伏案疾书时笔尖的沙沙声。一尊铜牛昂首而立,线条浑厚有力,它静穆的姿态里,凝固着党项人对力量与坚韧的深沉膜拜。那些陶制的迦陵频伽,人首鸟身,面容悲悯,翅膀欲展——它们象征的乐舞升平,早已被时光的灰尘覆盖,只留下泥土的躯体,在幽光中为那覆灭的王朝,唱着永恒的安魂曲。 步出博物馆,夕阳已为贺兰山镀上了一层哀婉的金边。苍茫暮色中,山体静穆如史书,那些陵冢在它脚下,则像是大地古老而深刻的皱纹。它们无言矗立,以最朴素的黄土之躯,对抗着时间无尽的冲刷。 暮色四合,催促集合的喇叭声尖锐地撕碎了陵园的寂静。我竟还埋首于博物馆的展柜前,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绊住了双脚。终被同行者半拉半劝地带离,回望陵台巨大的轮廓正融入贺兰山苍茫的暗影之中——那一瞬,我忽然省悟:这些曾被自己轻视为“土疙瘩”的残丘,并非被遗忘的废墟;它们早已是时间精心熔铸的青铜巨鼎,盛满了党项人创造文字、构筑信仰、经营国祚的倔强魂魄。 归途上,车窗外贺兰山沉默的剪影渐渐模糊。西夏,这短命而疆域有限的王朝,却如楔入岁月的一颗顽石——它用消失证明存在,以湮灭诉说意义。那些贺兰山下静卧的土丘,正是历史最永恒的证词:文明的火焰纵然被强风吹散,其灰烬也必定渗入大地深处,终在某个遗忘的角落,悄然复燃于后来者惊觉的眼眸。 车行渐远,难以想象,那些“土疙瘩”竟然是“东方金字塔”,已化作贺兰山脚下大地永恒的烙印,最终也将沉入我记忆的底层。原来最深刻的“看见”,并非始于眼睛的抵达,而始于内心偏见的瓦解——当自以为熟稔的世界版图被陌生的文字与土丘骤然叩击,我才真正开启了对华夏大地上下五千年文化的敬畏之旅。
2025-07-21 08:11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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