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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宁
春晖,男,59年生,预防医学,副主任医师,爱好诗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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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烬光存 文\汪永良 母亲属羊,九十五载春秋,终于七月溽暑的午后阖眼而去。自此人间再无那盏在薄暮里摇摇曳曳的灯了。 我总记得她俯在油灯下的身影。灯焰被针尖拨亮的一瞬,昏黄的光晕便在她鬓边游移,眉宇间便聚起一小片暖色的湖——我们兄妹四个蜷在炉灶旁,听着柴火的毕剥声,这光便是童年全部安稳的渊薮。母亲不识字,却固执地要我们读书。家贫如洗的年代,她熬更守夜地挑花边、纳鞋底、补衣裳,瘦削的肩胛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影子又随着灯焰轻轻摇曳。她竟以为我们不知晓,她以自己血肉的微光,喂养着儿女们远行的梦。 母亲的勤苦,是刻在骨头里的。家中一架老织布机,与奶奶共纺棉线、织土布的记忆,是她少有的温暖片段。更多时候,是冰河刺骨里汰菜的寒,是雪地里割菜的霜,是石磨边研粉扬谷的灰扑扑的尘。灶膛的火光映着她劳作的脸,一日三餐烟火熏燎,她持家的双手从未停歇。每顿饭,她总是最后一个上桌。爷爷坐在朝南的尊位,须得他先动了筷子,我们孩子才敢伸箸。母亲往往待我们狼吞虎咽完了,才默默端起碗,盘盏里常常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她总说:“油水都在汤里呢。”自己却连一口好菜也舍不得尝。 她生我时落下的胃病,如同附骨之疽,纠缠了她一生。败血症夺去了她一只眼睛的光明,那只浑浊的眼,依旧在油灯下艰难地辨识着针脚。后来是萎缩性胃炎,是胃癌,奥美拉唑的药瓶堆成了小山。九十一岁那年,她竟又硬生生扛过了一场胃癌手术。我们都以为坚韧如她,总能一次次从命运的泥沼里挣出。新冠疫情汹汹来袭时,她染病气息奄奄,竟又一次挺了过来。直至去年四月,胆管阻塞的阴翳彻底笼罩了她。引流管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她衰朽的身体里,蚕食着她最后一点下床的气力。 生命的最后一年,她困囿在老年病医院的白色床单上。那里环境洁净,离老家也近,我们兄妹四人送饭送药,床前从未断人。可我知道,她心里盛满了无边孤寂的惶恐。她多次微弱地嗫嚅着:“回家吧……太费钱了……”即使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忧心的仍是儿女的负担。我们只能忍着心酸宽慰,深知家中简陋,断然比不上医院里那点维系生命的冰冷器械。她的目光,常常长久地停驻在病房的窗格上,窗外有流云,有飞鸟,有她再也无法触碰的、属于田畴与老屋的风。那眼神里,是沉船者对岸的遥望,是烛火将熄前对人间温热的最后眷恋。 母亲终于走了。带着一身病痛,带着一生为他人耗尽的心血,在七月流火的午后,安静地熄灭了。那曾经在油灯下为我们缝补寒暑、在病榻上为我们忧心花费的微光,终究隐入了永恒的黑暗。然而,当哀痛如潮水般退去,我凝视着心底——母亲耗尽生命点亮的烛火,并未熄灭。它早已熔铸进我的血脉,辟出一条灼灼的河流。这光焰承自她煤油灯下的辛劳,承自她隐忍的胃痛,承自她面对针药时无声的坚韧。它足够明亮,足够滚烫,足以照彻我余生所有的坑洼与荒芜。 原来母亲从未真正离去。她以九十五载的燃烧,将自己化作了我们骨血里永不沉落的灯。此后行路,纵有永夜,自有光明。
2025-07-17 08:44
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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