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到浓时是寻常 以稻作为主的江南乡村大多有相似的一面，当我驱车缓缓行经嵊州甘霖镇阡陌纵横的稻田时，“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的诗句在心头翻滚，这是年少时我跟随父母在田间劳作期间最喜默诵的一句，心中生出一股久别重逢般喜悦来。 嵊州是越剧之乡，而甘霖则是越剧滥觞之源。怀揣着感受古老艺术之美的期待，我们踏上了寻访越剧之旅。 溯源越剧，当然不能错过东王村——越剧诞生地。漫步东王村，最引人注目的是“水上+园林”式的专业戏台。戏台整体立于水中，灵动的飞檐翘角在蓝天绿树的映衬下格外典雅、大气。戏台两侧连廊相接，台下则波光粼粼，锦鲤畅游其间，灵敏摆动的尾巴恍若水袖轻舞。据本村的金牌导游李秋顺介绍，这里每周固定有剧目上演，而且村里的“馨艺越剧团”隔三差五就在此排练，常常引得戏迷流连忘返，尤其是夏夜演出更是座无虚席，“台上专业演，台下人人唱”。这盛况，妥妥的越剧演唱会呀，不禁让人心驰神往起来。可因为我们临时到访，没有赶上演出，那便跟着李导听听“四只稻桶”的故事吧。20世纪初，唱书艺人李世泉、李茂正兄弟等艺人在香火堂前用四只稻桶搭建简易舞台，表演《十件头》《双金花》，创立了独具特色的戏曲形式，并从这里“倾其芳华，誉满全国”。细看香火堂陈列的稻桶、门板和鳖鼓等，斑驳的裂纹诉说着越剧草根起源，而村口的百年香樟树轻摇枝丫唱起了越剧薪火的生生不息之歌。 去年我曾有幸参加了绍兴公安作协组织的嵊州越剧小镇采风活动，参观了华美的戏楼和精致的戏服，现场的越剧倒没有听上。我和同行的惠琴姐畅想：“越剧现在被‘老公姐’带得火出圈啊，真想现场去看《新龙门客栈》！”惠琴姐笑了：“你说的是陈丽君吧，网友被她帅气小生的扮相迷翻了，那个单手抱腰转圈的视频我可以看一年！但是一票难求啊。”朱主席故意给我们“祛魅”，眯着眼睛说：“农村戏班里的越剧你们不一定听得懂，不一定看得惯哟！”我知道他在提醒我明星光环下的舞台与越剧最草根的面貌有云泥之别，但他不知道在南方农村长大的我，与草根剧目有陪伴童年的情谊。 我出生在湖南祁阳的乡村，在网络电视还不流行的时代，传统娱乐方式有惊人的相似性，浙江有越剧、莲花落，湖南流传的是祁剧、渔鼓。村里有红白喜事或逢年过节，会请戏班来热闹一番，戏班里的乐器除了二胡等民乐，必不可少的是一个竹制的渔鼓，说是鼓，其实是一截掏空竹节的长竹筒，用以控节奏，跟鼓点的作用一致。尽管岁月已经模糊了我对渔鼓剧目的记忆，但当时小伙伴争相“出演”的热情依然滚烫可感。哪怕戏班撤走，渔鼓的辐射效应持久不衰，五到十五岁的孩子们是“主角”，从灶间“盗”来吹火筒，一头绷上薄膜，拾块瓦片“哒”一敲，“各位观众听我唱——”小戏骨粉墨登场！大孩子能记住“刘海砍樵”的选段，小家伙们只不过借个腔调来编排同伴的糗事，不管是能“看门道”的，还是纯“凑热闹”的，那份快乐一样饱满。 对我来说，探寻越剧不仅是对传统艺术的好奇，也是追忆乡愁的本能。当确定在施家岙村的戏台有剧目表演时，我顾不上谦让迫切地坐到了第一排。 午后的风穿堂而过，梅雨季的暑热略微消散，戏台稳稳矗立在祠堂天井中，飞檐翘角如鸟翼舒展，檐角缀着的铜铃微微摆动，细碎的清响提醒着好戏即将上场。 “此生得娶你林妹妹，心如灯花并蕊开……”首唱的是《红楼梦》，一听台词便是“偷梁换柱”计谋下，宝玉以为自己迎娶林妹妹的情节。作为一个“红迷”，突然邂逅这段“意难平”的桥段，看着台上“宝玉”欢欣腾挪的脚步，我竟有种悲从中来的酸涩，暗叹“痴人”。意犹未尽之时第一场便谢幕，经典剧目《醉打金枝》《追鱼》《碧玉簪》里的选段依次登场，让济济一堂的观众浮光掠影地浅尝了一杯越剧的甜酒。 根据祠堂门口的演出介绍，越剧表演已经成为这个景点的固定节目，上午下午每日两场演出，演员都是施家岙村的村民。也许是表演日常化了，演员们不化妆也不着戏服，身着绵绸家居服素面朝天便可登台。起初进祠堂时，扑面而来一阵新剖西瓜的清香，我暗自揣摩：“村民都到祠堂来吃瓜啦？”全然不知在角落里散坐的姑娘、大姐是即将登台的主角。演出间隙，我瞥见主持人抱着小闺女轻轻捋背哄睡，绿皮红瓤的西瓜随意地放在大圆盘里，随时准备去滋润滋润唱过一曲的好嗓子……这份松弛感，是我在别的后台从未见识过的呀！ 虽然演员们的状态很日常化，但是在台上的一颦一笑却不含糊，且看那一段段文绉绉的台词——添香并立观书画，步月随影踏苍苔；这厢是狮子滚球遍地锦，那厢是二龙戏珠满天星……在嵊州方言的演绎下竟极其自然，仿佛与生俱来的表达，朗朗唱腔韵味悠悠。这种雅俗并存的反差感倒让我想起《红楼梦》中史湘云那番“是真名士自风流”的议论来。一群文雅的哥儿姐儿在芦雪庵烤鹿肉吃，林黛玉调侃他们“粗野”，史湘云反驳：“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我想“锦心绣口”用在越剧演员的身上也是很妥帖的。 我忽然明白，越剧在甘霖从来不是一门“艺术”，而是渗透到基因里的烟火日常，可以是哄睡孩子的呢喃，也可以是思念亲人的长叹，可以宛转曲折地诉说，也可以简洁明快地调侃，可以盛装登台，也可以随着山风、伴着瓜果香、跟着孩子们的嬉笑一代一代地往下流传。当越剧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它便在活生生的人群里扎根、发芽、生生不息，一如澄碧的剡溪，滋养着一方水土与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