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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宁
春晖,男,59年生,预防医学,副主任医师,爱好诗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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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季时想起年少的记忆》 文\汪永良 江南六月的梅雨是难熬的,它并非倾盆而至,却如一张巨大而细密的蛛网,将天与地、人与物都裹进它黏腻的怀抱里。空气沉甸甸地饱吸了水分,每一口呼吸都像饮下一杯温吞的水,沉闷地压在胸腔。窗玻璃上永远蒙着一层泪眼般的水汽,世界在窗外晕染开一片模糊而倦怠的绿。 清晨被窗外淅沥不绝的雨声唤醒,那声响时疏时密绵绵不断仿佛想要渗透墙壁,直直敲打在我的枕畔。昨夜洗好晾在阳台的衣裳,摸上去依旧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像刚从水里捞起,勉强套上身,布料紧贴皮肤,每一步都似有凉滑的蛇在脊背上爬行。鞋子踏进积水里,那冰凉的湿意便穿透鞋袜,脚趾被雨水浸泡起皱,皮色泛白。雨伞在雨天中显得不堪重负,雨水依旧寻隙打湿了裤脚和肩头。路上行人皆行色匆匆,眉头紧锁,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惹来几声低低的咒骂——这湿漉漉的出行,日日都是狼狈的序幕。 教室里的空气更是凝滞。几十个呼吸吐纳出的水汽,混杂着汗味、书本油墨味、还有隐约的霉味,在门窗紧闭的空间里发酵。头顶的老吊扇徒劳地搅动着这片沉闷的浊流,扇叶嗡嗡作响,却扇不来一丝干爽的风。汗水悄无声息地从鬓角、从后背渗出,薄薄的短衫后背很快洇开深色的地图。摊开的试卷和书本边缘,因吸饱了水汽而微微卷曲、发软,指尖触及,留下一个模糊的汗湿印痕。老师在讲台前讲解习题,声音透过湿重的空气传来,似乎也失去了穿透力,变得遥远而模糊。我努力想集中精神,盯着黑板,可那上面似乎也氤氲着水汽,粉笔字迹变得朦胧不清。眼皮越来越沉,仿佛被那无处不在的湿气黏住,思绪也像窗外的景致一样,模糊地晕染开来。 最深的折磨在夜里降临。被褥仿佛吸饱了整条河流,沉沉地压在身上,触手所及一片黏腻的凉意。翻个身,身下的凉席也滑腻不堪。汗水无声地渗出,在皮肤与被褥间形成一层令人烦躁的隔膜。窗外雨打芭蕉,单调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固执地敲打着鼓膜。辗转反侧,身体无处安放,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无声地呐喊,渴求着干爽与清凉。而白昼里未能消解的倦怠,此刻变本加厉地涌上来,四肢百骸都沉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意识在黏腻的汗水和恼人的雨声之间浮沉,睡眠却像一条狡猾的鱼,总在即将抓住时倏然滑走。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无休止的雨,心里渐渐腾起一股无名火——对天气,对潮湿,甚至对眼前这片粘稠的黑暗。 这漫长的梅雨,仿佛也浸透了我们这群初三学生的心绪。课间少了往日的喧闹追逐,连走廊都安静了许多。大家沉默地伏在课桌上小憩,或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一点小小的摩擦,比如谁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书,谁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谁的裤脚,都可能点燃一场短促而烦闷的争执。语气是冲的,眼神是躁的,像被这天气捂出了霉点的果子,一碰就流出酸涩的汁水。连老师的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讲题时的耐心似乎也被雨水冲淡了几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低气压的沉闷,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空气中紧绷的弦。 某个周六下午,雨势稍歇,只是天色依旧阴郁如铅。我蜷在窗边书桌前,对着数学压轴题苦思冥想。笔尖滞涩,思路如窗外爬满水汽的玻璃一样模糊。母亲端着一盘洗净的杨梅进来,果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鲜红诱人。“吃点吧,提提神。”她轻声道。然而我刚拿起一颗,指尖冰凉滑腻的触感,竟莫名让我心头一刺,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湿漉漉的!看着就烦!”话冲出口的瞬间,我瞥见母亲端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眼里的关切瞬间黯淡下去,化为一丝愕然与受伤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冰冷的湿布,瞬间捂住了我烦躁的心口。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怔怔看着她默默放下盘子,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窗外,雨丝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书桌角落,前几日随手折的一只小纸船,边缘已因受潮而软塌塌地垂了下来,船身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我拿起它,指尖能感受到纸张那令人不快的潮意。推开窗,一股饱含雨腥气的风猛地灌入。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它轻轻放在窗外积着薄薄雨水的空调外机上。小船在浑浊的水洼里微微晃荡了一下,便不再动了,像一个搁浅的、疲惫的梦。 我长久地凝视着它,心中那团被梅雨沤得发胀的郁气,似乎也随着小船一起,被抛掷在了这片无边的潮湿里。这梅雨腌渍着万物,也腌渍着少年敏感的心绪,然而我渐渐明白,真正的窒息感并非来自天上之水,而是源自内心未能晾晒的角落。这湿重的雨季终将过去,如同我们终将穿越这黏稠的、被汗水与试卷浸透的初三。当阳光重新变得炽烈而干燥,猛烈地晒透大地之时,那些在梅雨里被沤得发皱、发霉的日子,终将被晒成书页间一片轻薄的、带着水渍印记的标本——它曾沉重地压弯过我们的背脊,却也最终成为了支撑我们骨骼的盐分。
2025-06-11 14:58
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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