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
1/3
#晚潮# 在康桥寻找一片云 孙 炜 我轻步踏上康河堤岸,恍然如漂浮于一片游移的梦影之上。远处牛顿的苹果树独自伫立,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曳,那浓密的绿色仿佛已然凝结成了沉甸甸的黄金,压弯了枝头,也压弯了人们仰望的视线——人们簇拥于树下,相机与目光齐刷刷投向这株被传说镀了金的树。而我心中却另有一方寂静的石碑和飘忽的彩云,如沉船般悄然坠落在记忆深水,虽不见其形,却分明横亘于眼前这喧闹的风景之间。 这棵苹果树静静立于剑桥大学圣三一学院的门口,树冠茂密如华盖,枝干遒劲盘曲,在微风中簌簌轻语,仿佛诉说着科学顿悟那一刹、那永恒的悸动。树下人影绰绰,无数张面孔仰起,对着枝叶缝隙筛下的光点,虔诚如同朝拜。人们手指指点着,议论着,拍摄着,兴奋地感受着与牛顿智慧之树相逢的喜悦。我亦站立于人群之内,然而心中却如被无形之线牵引,始终无法全然融进此处的欢腾。目光不时越过人头攒动,投向远方国王学院那片绿茵深处——那静静安放徐志摩诗碑的角落和飘忽的云彩,在日光下默默无言。它似一阙无声的旋律,在喧哗的尘世里固执地沉默着,始终不肯现身于我的视线之内。 多么想早一点轻抚一下徐志摩的诗碑,多么想早一点仰望他没有带走的彩云。然而,导游却说:看不到了,大学5点钟是铁定下班的。一丝揪心的遗憾在胸中升腾。 记忆深处,赴英伦前,同学发来的那张照片骤然清晰起来:青青草色温柔铺展,一方灰白色的石碑悄然嵌于其中,其上镌刻的诗句宛如刻在时光之墙上的印痕,字字句句都仿佛浸透了康河的柔波:“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徐志摩的魂魄仿佛就栖居在这字里行间,无声地流转于每一笔、每一划之中。彼时我心中便已种下期冀,总想着来日定当亲临碑前,轻抚那被岁月磨蚀的石面,默诵着那如康河水波般流转的诗句。此念犹如一叶小舟,早已在我心湖的柔波里悄然荡开了。 如今立在康河岸边,我分明感觉脚下水声淙淙,流过的是光阴,亦载着当年徐志摩徘徊的身影。他踯躅于河畔小径上,目光想必也曾越过粼粼水波,投注在远处那棵沉默的苹果树上。牛顿的苹果砸醒了万有引力的谜底,而徐志摩却用诗句编织起另一个宇宙——那里没有重力的束缚,只有灵魂在云水间轻盈地飘飞。一个为物质世界立法,一个为精神家园咏叹,两个身影在时间的长廊里擦肩而过,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科学揭示万物运行之律,而诗则勘探人心幽微之渊;一个的苹果至今垂悬于人类认知的枝头,另一个的诗句则如不灭的星火,夜夜在无数仰望者的心空闪烁。 我微微叹息,在康河的柔波里缓缓踱步。晚霞如温柔的叹息,为河水披上薄薄的绸缎,水面碎金荡漾,恍惚间仿佛叠印着诗人当年挥别时的背影,那一片未曾被衣袖带走的云彩,依然在天空的倒影中飘浮。石碑的缺席,竟使诗句的重量更加沉甸甸地压上心头——眼前只余那棵苹果树如被镀金般闪耀于夕阳余晖之中。人们依旧流连在树下,而我心中却涌起一层更深的明澈:有些石碑本就不该被手指触碰,它们天生要活在追忆的雾霭里,在灵魂深处兀自矗立。这方缺席的石碑,如同诗中那片带不走的云彩,因永恒的不可及,反而以更为纯粹、更其倔强的姿态,恒久地铭刻在精神的天幕之上。 暮色四合,树影婆娑,四周的人声渐次隐去,仿佛沉入水底。康桥的月光,穿过迢遥的时空,早已如银线般缝进了我记忆的行囊。我终是未曾亲见那方石上镌刻的告别诗句,可它们却如水流淌过心间,那字字句句的微光,反而将缺席的空洞化作了灵魂深处一座无形的丰碑。 “不带走一片云彩”——徐志摩那飘逸的衣袖拂过百年光阴,轻抚我的遗憾。那方未曾谋面的诗碑,不正如天边那朵永不可采撷的云么?它因永恒的不可及,反而以更为纯粹、更其倔强的姿态,恒久地铭刻在精神的天幕之上。原来最深的铭记,往往生于求而不得的罅隙里;有些事物恰恰因永恒缺席,才得以在心灵土壤中长成不凋之树——枝叶无声间伸展,竟能荫蔽我们精神行走的漫漫长路。
2025-06-06 13:49浙江杭州
打开潮新闻参与讨论
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