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
晚潮
与母亲紧密相依的日子 上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的影响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到农村,我所在的湖南小乡村里年轻人率先从对土地的依赖中剥离出来,踏出家门奔赴开放的热土——广东。略经观望,家庭的顶梁柱们在盘算、对比收入后也渐次加入打工行列,哦,当时并不叫打工,而有一个直指人心的称呼——抓现金。仿佛外面的世界黄金遍地,闯出去,就可像老鹰猎食般满爪满爪的黄金抓回来。我家也不另外,爸爸开始一连好几个月地外出务工了,成绩优秀的哥哥上了寄宿学校,我和母亲守着家,在相依相伴里度过了清苦而又甘甜的日子。 印象中母亲总有忙不完的活,总是让我等了又等。放学后,我做好作业,煮好饭,喂好猪,天都暗了,母亲迟迟难归。在一遍又一遍的张望中,沉沉暮霭下,银色月光里,终于看见了那熟悉的、永远肩挑手扛着的身影,焦躁的一颗心这才雀跃。等母亲到家后,一切的家务她都会说:“放着,我来!”她做家务非常麻溜,但仍不见有坐下来的空隙,只有到最后对付那堆得小山一般高的猪草时,身影才能定格,我这根“妈妈的小尾巴”终于舒一口气,小板凳搬好,挨着母亲坐下,开始每晚的“座谈会”了——基本上是我叽叽呱呱个不停,学校的大事,同学间的小九九,无所不谈。不过这些新鲜事也经不起每日聊,后来发展到讲故事——童话故事、民间传说,甚至是语文课文。犹记得讲《卖火柴的小女孩》时,是一个冬夜,屋外的北风卷着树梢的声音格外凄凉,我们怜悯着小女孩可能生了很多冻疮的赤脚,我们想象着背上背着刀和叉的烧鹅是怎样蹒跚地走来,我们相信她最后被奶奶接到天堂一定是暖和极了……在遥远的丹麦童话里,我深深地对比出了自己的幸福。故事总有结束的时候,妈妈的活却还没有干完。我便要求妈妈讲。妈妈总是说:“我小时候没书读,生产队干活只唱歌。”那就唱歌吧!妈妈唱歌时,一扫讲话的大嗓门,《刘三姐》和花鼓戏、渔鼓戏细细流淌,韵味悠长…… 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而我更像是妈妈的一身胆。妈妈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摸黑走夜路是常事,但遭遇突发状况时,她也需要人壮胆。有一个冬夜,妈妈突然把我从被窝里摇醒,让我穿上衣服跟她出去一趟。原来家里的母猪产猪仔了,一只接一只,已经生出了好几只。中途,妈妈把煤油灯罩上玻璃罩搁在猪圈那,回屋忙碌一阵,等返身回去的时候,煤油灯赫然灭了!玻璃罩罩好的不可能会被风吹灭啊,除非……鬼神出没?抑或是路过的促狭鬼有意使坏?心跳如擂鼓,慌乱中,妈妈唯一的依靠就是我了。而我呢,第一回看见刚出生的小乳猪,兴奋得睡意全无,全然没将灯灭的蹊跷放在心上,欢呼声冲淡了沉沉夜色。天气过于寒冷,妈妈决定把新生的小猪运到厨房取暖,我便一把接一把地烧起了稻草,通红的火焰把嫩嫩的小乳猪映得绯红,太可爱了,若干年后的小猪佩奇也比不上啊。妈妈百忙中不忘送我一句感谢:“今晚多亏你在!”世上原多冷风吹,如果恰好我在,我愿意永远做你的一身胆。被妈妈需要的感觉,这么温暖! 还有一次夏夜,因为久旱不雨,妈妈要到全乡唯一的打水点去“买水”。水房的老板上亲戚家喝老酒去了,原本约好的九点过了,眼见十点也过了……妈妈希望我能坚持,便解释:“再不放水,禾苗就要枯死了。”没有目标的等待是一场意志力的考验,坐在水房等候的人们骂声不绝起来,妈妈焦急与歉意交织的眼神让我一瞬安静下来,我能等的!终于开水泵的老板来了,原来焦躁不已的乡邻竟全都谦让起来,一致让我妈第一个打水!妈妈沿着水渠一路细细检查,让白花花的水畅流入田。我仿佛都能感受到禾苗第一口“咕咚”的痛快。在等候浇灌的时候,妈妈把锄头打横在田埂上,光滑的锄柄正好可以一坐,我靠在妈妈的怀里,她轻拍着我,感激地啧嘴道:“今天多亏你,我们才能第一个打水!”闻着妈妈身上淡淡的汗味,睡意袭来,但是我却不忍入睡,只听见静谧的田野夏虫啁啾,只看见深蓝的天空明月高悬……多年之后,一仰望圆月,我总会怀念起这晚的月光,那么亮、那么清凉,那是我与母亲最心贴心的时光…… 自从上高中寄宿后,与母亲日夜相随的日子便渐渐少了。等到大学、工作,连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了。而母亲因为晕车严重,出一趟远门是得有非常非常“大”的事情,务必下足决心。如今,我在浙江工作已即将迈入第15个年头,母亲只来过两次。一次是我结婚,一次是我生孩子。生孩子那一次住得最长,等孩子满月的时候她便要走了,满口嚷着要走,站到门口,眼里都是泪……那一刻,我酸楚地感受到——从此我离母亲是越来越远了。 我常常羡慕结婚后还与父母住一个小区的小竺老师,到父母家蹭饭自不必说,最可气的是一块网红鸡翅,一杯网红奶茶也要特特打包回来,往父母嘴里送。父母在身边,哪怕自己做了妈妈,仍永远是一副小儿女态。 相比而言,远离父母的人们,在成长的岁月里总带着些许离别的痛,但是与母亲紧密相依的温暖往昔,也成为我悄悄思念母亲时,一遍又一遍品尝的蜜糖,给予了我未曾预料的力量啊!
推荐群聊 · 晚潮676
2025-04-01 10:16浙江绍兴
打开潮新闻参与讨论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