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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冬至以后盼新年 裘七曜 光阴流转、往事留驻,蓦然回首、神采天真,我又成了一个快乐无忧的少年。 多年前,母亲说,明天是冬至,过了冬至年就近了,而你们的年纪又大了一岁。年纪大一岁没有多少概念,既不会欢天喜地也不会一声长叹。我盼等的明天是冬至,可以吃“冬至米饭”,也就是用纯糯米烧的饭。还有,冬至那天桌上的小菜绝对丰盛,肯定有一碗萝卜丝煮带鱼,或者咸齑煮“霜打泽鱼”。故吾乡有人常言:霜打泽鱼斤半,冬至米饭升半。这味道绝对是咪西咪西的。顺便提一下,那时候咱老百姓桌上的菜肴基本上是大白菜、大头菜、咸齑、芋艿头等素食,偶尔能吃上一餐鱼肉自是抢着大快朵颐。说得难听点,宛如鸡群争相夺食,无“孔融让梨”之风。 冬至过后,年的景致似乎已经在慢慢凸现出来,万物在昨天早已丰成,乡下在那个时光悠闲着欢忙起来。番薯已经收了,冬日暖阳,院子里的团箕、扒篮、簟、番薯席上、晒满了白花花的番薯干,家家户户都为自家增添口粮,以防明年春荒之不测。自然,这番薯干也是我们的零食,在镬里炒一下,洒点糖精水,味道也是“蜜甜蜜甜”的。衣裳只要有囗袋的地方总是装得满满的,“不舍昼夜”地咀嚼着,叽叽嘎嘎地喜悦着。偶尔,还被父母一声轻嗔:吃那么多,明天“不活”啦? 明天肯定想活,因为还没有吃够吃爽。溪坑边的轧米厂门口已经叠了不少柴爿,那几位身体壮实如牛犊的大哥,仿佛有使不完的劲道,锯的锯,劈的劈,一蓬一蓬的劈柴正在他们手里继续叠加增高。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此刻的心情像脚下的流水一样喧闹欢腾,笑脸像暖阳一样灿烂明丽……因为,看到这一蓬蓬堆积如山的劈柴,知道做年糕的日子就要来了。 “年糕年糕年年高,一年更比一年好”,“青菜炒年糕,灶台菩萨要馋老”……有的还互相打探询问各家今年做几石(一石为一百五十斤)年糕?当你很自豪地告诉他们今年准备做二石时,宛如石破天惊,顷刻之间整个村子便沸沸扬扬了。见了面都会说,你家噶厉害,竟然可以做这么多年糕。这时候会喜滋滋地回答对方:今年收成不错,多做一点也好,孩子们喜欢吃年糕,如“鸭子吞田螺”,让他们吃个欢,吃个闹。 村中那口长满苔藓热气氤氲的井边开始热闹起来了,一箩筐一箩筐的大白米被吊水桶吊上来的井水冲洗着,然后再浸泡一个晚上,凌晨二三点钟又被抬往轧米厂。蒸汽弥漫的大灶头边上,糯香满屋,欢声笑语。乡亲们把压榨好的米粉揉碎、过网、装入蒸笼、放入灶头,待粉蒸熟,倒入石捣臼用木做的榔头搡。搡年糕需要膀大腰圆的壮实小伙子,譬如长得像“西楚霸王项羽”这样能“力拔山兮气盖世”有蛮力的最好。当然,能多来几个更妙,用车轮大法把这“柔软又粘稠的糯米粉”搡结实。然后,把晶莹洁白的粉团用双手拍打挤压,或用擀面杖来回滚动,使它具备年糕应有的厚度。接下来,有人忙碌着用菜刀切割成长条状,或用双手摘团揉捏成惟妙惟肖的各种小动物状,或用印花板印成各式各样的图案……满屋留香,精彩纷呈。又有人忙着把番薯席上的年糕抬出去晾着,而且必须隔会儿来回翻动着年糕,以避免年糕和番薯席粘连在一起。顺便咬几口还有热气飘香入口即化的年糕,或者把年糕往灶口一丢,顷刻之间便有焦香味从那亮膛膛的灶口溢出。 母亲说,年即将来临,你们已放寒假,闲着无事,天气好的日子可以去山上“敲柴头”,为过年提前准备柴禾。所谓“敲柴头”其实就是林间的大树被人砍伐以后,地面上还会残留着30厘米至50厘米的圆柱形下蔀头。这些下蔀头风吹雨打太阳晒,渐渐干燥风化,用大的斫柴刀轻轻松松一敲就自动脱落,就像轻易摇下自己一颗欲坠的牙。然后装在土箕里,满满当当的挑在肩上,伴随着落日的余晖沿着逶迤的山间小道徐徐而归。 那时候,家门口最高的那座山叫龙瑞山,海拔279米,它是我们少年时光的乐园。每当太阳升得老高,我们呼朋引伴,带上年糕和柴刀等,结伴而行。在有阳光的山里欢快着,玩耍着,但也忙碌着,尽情释放自己内心的快乐之气,或打滚或唱歌或捉迷藏等。渴了,在山涧喝几口泉水;饿了,随便拣几根枯枝生火煨一下年糕……边上有风掠过,有泉水叮咚,有鸟儿雀跃枝头,有松鼠轻悠落地,有野兔嗖嗖着拔腿奔跑。有一次无意间一抬头,竟然发现坡上有一头野猪带着四五只小猪崽在那里窥视我们。也许是煨年糕袅袅的焦香,让它们垂涎欲滴吧,所以奋不顾身地窜出来一饱眼福。看着它们一家人憨憨厚厚的模样儿,忍俊不禁间却又倍感亲切。 盼年的日子总是欢天喜地,落雪的那一刻却又弥漫在喜庆里。望望身后的天空,暮色如一块巨大的黑帘正在围拢。父亲抬了抬头说,看这天气,今晚要下雪了;你们先把家里水缸里的水抬满,然后给牛棚里的牛多送些干草和温水。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这不,晚饭过后,暮色的天空里散散漫漫地飘来了雪花,晶莹而又剔透,闲闲地在轻飞曼舞着。雪是旋舞的精灵,是大地的孩子……“喜见儿童色,欢传市井声”。要不然,那些孩子为什么总是乐此不疲地去追逐着它们呢?在院子,在小桥,在只要有雪花飘飞的地方总能看到他们奔跑、追逐、跳跃、呼喊的身影。 雪依然飘飞着,簌簌地落着……父亲已在一口废弃的镬里放上劈柴准备生火取暖。我们陆续着围拢过来,在劈劈啪啪的火光边,坐在父母温暖的身旁,听他们开心地闲谈,把如歌岁月轻轻低吟。 明天,雪停了,太阳会出来吗? 明天,天晴了,和谁一起去漫天银色的山间踏雪寻梅? 后天,那个摇着拨浪鼓“鸡毛换糖”的兑糖客人会来吗?盘龙灯的,踏高跷、摇大扇的“大头和尚”会来吗?卖“春牛图”的老爷爷笑眯眯地会来吗?那个总爱唱个“喏”满头卷发的老乞丐会来讨要年糕和米吗?远离故乡在远方拾梦的游子会回来吗? 这期盼的年,什么时候才能如期而至? 而如今,“人过中年日过午”,日子逃去如飞。当我再次回眸,深情凝望,这曾经萦怀于心,有着轻纱般柔美的“年”,如千里江水奔涌而来,如飞马勇士闯关夺隘,怎么眨眨眼睛又近在眼前了。这日子真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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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2024-12-18 17:38浙江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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