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食客 余银川 故乡在杭州西南的一个小镇，山环水绕，三国时就建置，那时算是军事重地。据史料考证，历史上曾几度筑城，现在还完整保留着一座依山形而建的不规则的单面城墙，是明朝嘉靖年间修筑的。小镇近1800年历史，名字也随王朝更替而改变，东安，新城，新登。我在这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凝望故土，每每感叹：永恒的山水，流水的故人。这方热土，有太多的历史故事，太多的奇闻轶事，太多的风土人情，值得挖掘和品味。本文以吃为切口，根据亲身经历，回味那些飘荡在记忆里的美食和往事。 我出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社会物质相对匮乏。新登街上就一家国营饭店，普通百姓很少有人上馆子，食客多半是南来北往的商贩，也多半是在饭店烧碗面条，付上一角左右的钱和二两半粮票。店里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老人等候着争抢食客剩下的面汤。我有个远房亲戚，解放前当过忠义救国军，解放后境况不太好，年老了，时常守候在饭店喝面汤。父母也不失时机地教育幼时的我，要好好读书，否则，像他一样喝面汤。 那个年代，生活虽艰苦，故乡的这方山水却从不吝啬对百姓的馈赠。少年的我，很多时间是在故乡的山水里淘宝觅食。 春天，小伙伴们随大人一起上山，采野笋，摘狼萁，剪艾草。回家后，父母炒一碗雪菜小笋，特别鲜美，特别下饭。然后，把采来的野笋剥白，一小把一小把扎好，第二天早晨拿到菜市场卖；我家是淳安移民，父母很擅长做米粿，米粿的形状也多样，有的像月饼，有的像香蕉，有的像馒头；馅料一般是腌菜萝卜丝，加一些辣椒酱，偶尔也有黑芝麻加红糖，我最喜欢吃母亲做的芝麻馅艾草米粿，软糯香甜。 夏天是孩子们的天堂，整个暑假几乎都在大自然中逛荡磨砺，环绕古城的葛溪松溪是我们的游乐场。两条母亲河虽不宽广，但她们丰润的乳汁足以养育两岸众生。 葛溪里的螺蛳名闻遐迩，色泽青釉，壳薄肉肥。酱爆螺蛳，味道浓郁，芳香四溢；清汤螺蛳，味纯汤鲜，肉嫰可口。达官富贾，渔民樵夫，失意游子，在古城品尝或回味这美食，都会感恩母亲河的恩赐。 暑假里，一群少年，从葛溪到松溪，或从松溪到葛溪，沿溪抓鱼，摸螺蛳。 鱼是很难抓到的，大人们不会轻易把丝网交给孩子使用。我们的装备很简陋，一个脸盆，一根八号铅丝，一根长线系着用大头针做的鱼钩。能抓到的都是一些不爱动弹的傻乎乎的小鱼。步鱼最好抓，不用饵料就会咬钩，或徒手在石坎下摸，摸到手掌里，这乌黑的小鱼就成了囚徒；最兴奋的是在浅水滩遇见一群小白条鱼逆流闯滩，大家纷纷拿出铅丝抽打，一鞭下去，总有收获。葛溪里的小鱼虾，用点青椒大蒜作佐料，随便怎么烹饪，味道都鲜美。后来，偶然读到白居易的诗，得知白居易主政杭州时，最喜欢吃小步鱼。 摸螺蛳的目的在于挣钱。我在一居民同学家写作业时，看到他书桌上有个台灯，很是眼馋。身为农民的父母，是不可能出钱给我买台灯的。那个暑假，我几乎天天都去溪边，葛溪松溪不负少年的苦心，每天都有一脸盆的螺蛳收获，有时运气好，还会在蕰草里踩到两三只螃蟹。晚上，把螺蛳屁股剪好，第二天早晨拿到菜市场卖。葛溪螃蟹味道鲜美，但那时我们不舍得自己吃，一只螃蟹可以卖两角钱，螺蛳才八分钱一斤。大多螃蟹是被在镇上的杭州农机厂职工买走。那些杭州人吃螃蟹很有经验，传说他们能用钩针把螃蟹肉吃完，然后复原整个螃蟹。 一个暑假过去，我如愿攒够了买台灯的钱，高兴地买回一盏台灯。随后，它一直陪伴我考上大学。 古城四周都是山，秋风乍起，层林尽染，漫山遍野，果实累累。板栗、白果、柿子、拐枣等都是我们进山能采摘到的美味。苦槠籽是不能当场吃的，在高大的苦槠树下捡拾苦槠籽，带回家晾晒，去壳磨浆，做成苦槠豆腐，在市场上很畅销。猪肝色的苦槠豆腐加些蒜叶爆炒，味道清香独特，麻涩交加，营养丰富，清热润燥。 少儿时的美味烙印在记忆里，长大后，吃的东西多了，始终无法覆盖原有的印迹。 改革开放初期，塔山的村办企业搞得风生水起，塔山饭店应运而生。那里的羊肉烹饪得好，肥瘦相间，少有膻味，羊杂煮汤，润肠养胃，凑巧的话，还有羊蛋羊鞭品尝。离塔山饭店不远，有一家明明饭店，店里有彩电、公放和话筒，食客酒足饭饱后，跟随周华健唱一曲“花开又花落”，自娱自乐。 城东的富伊集团正红红火火，富伊酒楼门面虽小，生意火爆，周围随之出现了许多饭店餐馆。菜品也大多是古城的家常菜。 城里有阿五酒家，翘胡子饭店，与镇政府毗邻，生意很不错。酒店的厨师们传承了古城许多知名菜品，白暂鸡、老鸭煲、牛蹄等硬菜的做法很纯正，有老底子的味道。我更喜欢的是梅干菜扣肉，整齐排列的片状五花肉，肥而不腻，嵌入酒酿馒头，一口下去，味美又饱腹；干菜柔软嫩爽，开胃下饭。有店家还发掘本地资源，用胡葱干蒸扣肉，别有一番风味。 上世纪九十年代，新登的新街逐步成形，大小酒店如雨后春笋，鳞次栉比。那时，人流量大，最热闹的是南门头和葛溪路。南门头近十家饭店形成一个集群，葛溪路从东到西，几乎都是餐馆。夕阳西下，店家们忙碌开了，摆餐桌，撑帐篷，搬啤酒，等待食客来吃晚餐和夜宵，一直.要忙到后半夜。 夜幕降临，葛溪路上有了第一盏霓虹灯，像烟花一样间隙闪烁，老远就能望见，是茜苑酒家老板娘特意立的，既装点门面，又吸引顾客。葛溪路上饭店虽多，多半是夫妻店，请几个亲戚或打工妹帮忙，就餐环境嘈杂，但价格实惠，口味适众，生意都很兴隆。夏夜里，经常能看到有群人光着膀子喝啤酒，吹牛皮，酒劲上来时，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这也不失为古城的人间烟火。 也有几家饭店走高端路线，香雪海、大富豪等酒店聘有专业的厨师，培训专业的服务员，每个包间有专门的服务员，生意红火一时。最早这样经营的是红蜻蜓饭店，服务员身着统一的旗袍，站姿也统一受过培训，上菜时昂首挺胸，斟酒时谨慎亲切。食客来这里，有一种大驾光临，贵客登门的体验。不过这酒店生存了没多久就消失了。 后来，古城周边的农家乐、山庄发展很快，私家车多了，交通方便，很多食客喜欢去农家乐，那里可以品味美食，还可以休闲赏景。 而今，新登古城的饭店依然很多。我一直生活在古城，目睹了饮食业的兴衰，见惯了食客们的千姿百态。常想，一种业态的兴旺，在于接地气，有人气，人多天地大，人少天地小。我愿我的故乡人旺业旺，和谐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