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 ◎ 毕雪锋 七月，江南的荷塘喧嚣起来。荷花开始崭露头角，在一碧十顷的绿盘间玉立婷婷。我曾在蚱蜢舟上把一朵荷花捧在手心，沿着花瓣从外往里数，不多不少十二瓣，每瓣有每瓣的纹路，每瓣有每瓣的姿态，馥郁清雅，宛若凌波微步的仙子。一阵风起，花瓣开始摇落，脆生生、白莹莹的，在水纹涟漪间浮沉，让人心生怜意禅味顿开。 荷花原在唐诗宋词里生根：王维端坐焚香，凝视着“红莲落故衣”，静等荷香浮动清气满怀。“素手把芙蓉”，李白一手揽着荷花，一手把着酒杯，半醉半醒间把手中的荷花当成了自己，把镜中的自己当成了荷花。同样沉醉的还有李清照，溪亭日暮年少情怀，“误入藕花深处”，值得年年记起岁岁怀念。姜夔更是荷花的真知己，“水配风裳无数”“愁人西风南浦”，一首词把自己和荷花的心事都演绎得淋漓尽致。 荷花也在文人雅士的心头绽放：唐宋画师的小品，明清文人的立轴，都有荷花的倩影。如吴昌硕题《墨荷清气图》里的诗句—— “荷花荷叶墨汁涂，雨大不知香有無。频年弄笔作狡狯，买棹日日眠菰芦。青藤雪个呼不起，谁真好手谁野狐。画成且自挂粉壁，溪堂晚色同模糊。”这里就提到了他敬重的两位前辈，徐渭和朱耷，都是美术史上鼎鼎大名的画荷高手。他们的画作虽取自荷塘场景却极具匠心，不管是荷叶的偃仰向背还是荷花的生气灵动，都画得神完气足，畅快淋漓。 心目中最有意境的一次观荷是在钱塘，当时正值梅雨时节，连空气都是湿漉漉的。适时车过西子湖畔，柳枝滴露，幽鸟鸣空，天水一色，烟雨迷蒙，倒是个舒心惬意、难得一见的景致。 行至湖滨堤岸，但见荷叶亭亭玉立，小巧可爱，虽无“接天莲叶无穷碧”之势，却有“青圆如鉴叶田田”之态。清风扬起，雨丝飘荡，一派“大珠小珠滚玉盘”的感觉让人心动不已。这时天亦放晴，霞光初现，缭绕的轻轻的白雾在荷叶和荷梗之间徘徊，一朵璀璨的白荷花挺立在眼前，娇羞地半闭半开，沐着雨珠的花瓣正耸拢着，仿佛在嘤嘤私语…… 此时此景，一切应在不言中。惟闭上眼睛，轻轻吟诵苏东坡的那首《江城子.江景》——“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归后在《甕牖闲评》发现了一段关于这首词来历的记述，大意是：苏东坡在杭州为官时，友人来访拉他同游西湖。到湖心忽见一小船翩然而至，船头立一少妇，貌美态佳，自我介绍说是东坡“粉丝”，自年少便仰慕先生，但在闺室无缘相见，现已嫁为民妻。今日听闻先生游湖，便贸然前来，想结识先生。因善于弹筝，所以献上一曲，斗胆求先生赐词一阙，以为无上荣光。此情此景东坡无法拒绝，援笔而成，遂有此词。” 读罢，我在心里不禁感叹：“此妇人耶？抑荷花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