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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客_陆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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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尘舞蹈及其他 作者 陆咏梅 黄河流域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中原自然成为五千年华夏文明的核心,以这片伟大的土地为轴心,古代典籍中,将边缘化的地域标注为东夷、南蛮、西羌、北胡。 三十多年前,我这个典型的南蛮北上,去往京城进修,同住的两位是正宗的北方人,一位来自哈尔滨工大,一位来自内蒙古师大,两位温婉的女子长得人高马大,介日以“小南蛮子”唤我。我心虽有介意,却也乐呵呵慨允。然而,一出校门,两位人高马大的家伙就傻眼了,她俩全然没了方向感,无论逛街淘书还是游胜地,我成了她俩的拐棍、向导。我心里乐呵乐呵的,是小南蛮子战胜大胡人的乐呵!她们哪里懂得江南水乡的曼妙! 住惯北方的人哪会知道江南人生活的曼妙,千岩万壑的错落,云山雾罩的玄机,水流蜿蜒的灵动,湖泊沼泽的随性,这样神奇的土地让生活于斯的人,学会了机变,学会了刚强中的柔韧,更催生了形态万千的地域文化。百里不同天,十里不同俗,单单方言就有万千风情。哪怕相隔三五里地,同一个词汇,语音语调发音就有天大的不同。 在吴侬软语中,懂得的听取便是,不懂的听听软软语音便是。也曾在课间,测试我的学生们,让没有汉化的南蛮子用家乡音朗读“筷子”“疼爱”“砍柴”“逛街”“不正道”,发音的结果一律被汉化!可是,当我板书下“箸”“值钿”“斫柴”“踅街路”“不入调”,台下欢声雷动,会心地笑倒一片,那是来自南蛮子们生命原初的文化认同!在老家,那些特不靠谱的人被誉为“白皮兮兮”或“洋务兮兮”。“洋务兮兮”,明眼人一看就明了啥意思,是老百姓给“洋务运动”翻的白眼,可这“白皮兮兮”四字总找不出对应的典故或普通话固定短语。直到读吴越争霸一章,赫然发现吴国的终结者夫差,有一个亲信叫伯嚭,他可是越国翻盘的神助哪,深为吴越方言的魅力折服,“伯嚭兮兮”也。 南蛮子的曼妙,只有南蛮子知道。 “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刀耕火种,茹毛饮血。”这样的文献记载,自然带有正统文化的偏见,是大中原对小南蛮的误读。卑湿的江南拥有水一般的灵魂,灵秀了女子,灵动了男子,于是,自西晋以来,就有了数次“孔雀东南飞”的人口自然迁移,这片土地拥有异样的神奇,于是东西南北文化的融汇变得频繁而悄然。于是,我们的孩子已然忘却了祖上的密语,各美其美的方言加速消逝,融入美美与共的大汉语洪流。我的孩子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连我母亲的家乡话,都听不懂几个字了。 其实,这样的语言隔阂,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已然开篇。南蛮子说话多少委婉含蓄,外公讲话,意味深长,讨论领袖人物功过,老人家说:“一件衣服,领口和袖子最容易脏。”细品,令人叫绝!老人家的豁达与洞见高妙如此,而他的表述大有“隐语”神韵,那可是谜语的老底子,大可与楚庄王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意味深长相媲美。我年少时因为生性好动,放学晚归,做完作业就出了门,满世界乱窜,每每晚饭时分,才见我的身影,为此,常常招来母亲的评语:“yang Shen fu dao!(谐音:扬身辅导)”我虽有腹诽,却不知母亲语出何典,甚至不知与课本上哪几个字对应,常常有无敌手的悲凉,于是,只好听由母亲姑妄骂之,我且作无辜状,俨然无关痛痒,实则只会其味,不知其意。 偶然翻书,忽见吴越方言有一词条“扬尘舞蹈”,我拍案而起,抚掌大笑,少年挨着的那一顿顿数落,竟是母亲带着无限慈爱的赞美,虽然“扬尘”,丢点淑女的份,却是真正的舞蹈啊! 又翻到一词条,叫“忒板”,但凡江南上了年纪的土著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一个贬义词,然而,查找它的出处,竟是“too bad”,洋泾浜化的结果,最土的方言竟然是洋化的结果!江浙海禁大开后,得开放风气之先,外来文化汹汹而入,东西方文化交融,语言便刻下历史的痕迹。 我那两位大北方的同窗,吴侬软语里,你们怎知南蛮子生活的曼妙!
2024-06-11 11:31
浙江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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