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日月长 作者 陆咏梅 五月初，茉莉花开了，朵儿小，但香。她们算是茉莉花中的急先锋，等不及盛夏来临，便急急开出了花。花骨朵没有烈日加持，小巧玲珑的，自有一番可爱！ 而且，照样冰清玉骨，洁白无瑕，太阳出来了，冲天的幽香在露台上弥漫开来，客厅里全是幽幽花香！ 这样的日子是岁月的馈赠，花中日月长。 昨天刚种的凤仙花，这些娇嫩的花仙子，过了立夏，和风细雨之间，得天时之利，定能花开灼灼，给人一个明快的期待。有期待的日子，是充盈而丰富的。 来日方长，因为还有盼头，去日久远，渐行渐远，因为懂得放下。将美好放置来日，在这悠悠岁月里，有所寄托的每一个日子，便是富足的。 现世红尘滚滚，许多人把希望寄托于权财名利，其实本末倒置了，富贵浮云，逐名逐利的途中，把自己弄丢了。 但凡将每个凡俗的日子过好了，便是富足的一日，寄快乐于一朵花一棵草，那么，人生何处不丰盈？ 昨天种的辣椒，是偶然的邂逅！是三姐送的凤仙花盆里偷偷长出的三二棵辣椒苗，是大姐送的玉露花盆里自行蹿出的一丛小苗。 前二日率先发现玉露底这小小的不速之客，还以为是空心菜，叶芽儿是二个角尖尖的瓣儿。昨天，凤仙花下的芽儿已经长出四瓣叶，这下可瞅准了，她们可真是一家亲。 所遇皆有缘，既然得见，那就腾出一只大花盆，将她们栽下吧。在这四处皆无用之用的花丛里，安放一盆不那么安分的辣椒，在无功利的岁月里，种下柴米油盐的因素，融入人间烟火的凡俗，且待红口袋绿口袋挂满枝头的时候，可目且可口，一举二得，岂不妙哉！ 东北栀子，满枝头的花蕾，是开花劳模吗？朵朵跃跃欲试，累满枝头的全是花蕾，谷雨一过，花蕾们就像一串串朝天椒，一气儿向上冒。像孩子们高高举起的手，一气儿朝阳，争先恐后。去年的叶子纷纷落下，要给这些花娃娃腾地儿，直到一个枝头只剩二三片叶子。 叶子给花蕾让道，春荣秋衰，一棵花树上的新陈代谢，一点都不亚于人世间。新老交替，生老病死，都是那么自然的事。新生的急切，老死的从容，物竞天择，坦然自若，安然老去。多好！ 花儿的孕育、盛放，到凋谢，是为了争荣吗？是的，但也未必。一朵花就像一个人，生命繁盛时，总要绽放，即便是幽谷中的一丛兰花，无人踏足，也终究要盛开，满幽谷芳香。一朵花以绽放为职责，盛开过了，就不枉此行。 人，生而为人，盛放过了就不枉此生。 本地栀子花，花蕾一天比一天大了。去年主杆死了，秋天又长出了新枝，今春新枝上长满了花蕾。若是新苗，必然三五年才能开花，有了老根做依托，竟能很快接班。 上一代为下一代托举，是何等重要的事，那些年少失怙的生命，那些漂泊异乡的游子，一切从零开始，何等不易。 生命一场，人生一世，在草木短暂的一秋里都会演绎。看取三春花草，仿佛历经生命的跌宕起伏。 人间四月芳菲尽，阳台上的玫瑰因为初春遭遇红蜘蛛祸害，错过了盛花期。但是，一念起并非一念即灭，是玫瑰终将盛放，非祸害与时令等一切外力可以阻挡。花期错过了，可以等待下一个季节，一年错过了，可以期待来年。 尘世间不择手段的压制，都是愚蠢的。只有千里的名声哪有百里的威风？那些摧残世间美好的毒手，到终了，不都是人间笑柄吗？ 是花，总要开出来的，开花的节奏放慢一拍又何妨？ 玫瑰花放置在墙角，枝头有四五个花蕾，她就这么调皮地一趟，弯下身子去迎接太阳。 环境给不了，她自己争取;太阳照不到的角落，她自己设法走近太阳。多好的势头，多好的活法。 一棵不知名的草，开出洁白的三角形的花，在五月的清晨里。 脚下有一寸土，日间有一瓢水，花季一到，就要开出花来，这大概就是一朵花的执着，也是养花人怡情悦性的所在。所托皆夙愿，有付出必有回应，念念不忘，皆有回响， 生命最糟糕的一面就是算计，不同于普通百姓精打细算过日子，是那些富贵之人，在付出与获得之间计较得失，在有限资源中如何获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一个贪念制导，已是人上之人，偏要占尽人间便宜。君不闻，“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喜欢多肉的，大有人在，是因为她萌萌的样子？一年四季不变的样子？并非全是。要我说，喜欢，是因为她的不计较。少水少肥，懒人养花的最佳选择，花盆里一种，四季常春。真是花界的佛系萌娃，永远翠绿，永远可爱。 不计得失，内心就圆融，获得感就满满，日子便永远春花秋月。 十多年来，马蹄莲要开就开二朵，今年奇特，正月寒气砭人肌骨时，居然开了一朵，四月开一朵。我有些自责，觉得用磷酸二氢钾催花，一手导演了棒打鸳鸯的悲剧，结果是，一朵花“站在时间的树下等了你很久”，一朵“却是花墙下弥留的枯黄”。这遗憾真应了古诗所写: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五月的今晨，居然发现又蹿出一枝花箭，是对自责的我一种意外的安慰。一直花开只二朵的马蹄莲，将绽放第三朵花，是要打破定律，要前赴后继。花儿不语。 花儿有语，是养花人痴。痴人痴语，日子便在养花护花中蹀躞而过，翩然而过。痴人自有愉悦处，说白了，傻人有傻福。 无尽夏已经灿烂了三春，可阳台上的绣球花愣只是一片青翠花蕾。事事争先，不如保持自己的节拍，好饭不怕晚，好花错过春。 不盲从，不急躁，不随大流，俏也不争春，听从内心的声音，踏好生命的舞步，众花开遍再登台，众芳摇落，只在晨风里独舞，舞动生命的旋律，不也挺好！ 给母亲买瓜秧。母亲说，你年年种花，怎么不种点蔬菜？ 说干就干，拔了母亲孵的黄瓜秧，种在城市的阳台，平生头一遭。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还真开出了花，第一茬，开了三朵花，雄花。第二茬，还是三朵花，雄花。不知何故，为何开了二茬无用的雄花，但于我而言，喜不自胜。因为，不事稼穑的人，居然种植成功。今天看到的第三茬花，居然有了一个小小的黄瓜，只有回形针那么大小。 有了这小小的黄瓜，是否可以说，我终于回归种植的本义？ 但更让我自喜的，在生存里挣扎，在苦难中讨要生活的近三十年，都不曾动念，要种下一棵瓜苗，播下一粒豆子，也是对自我内心的守持。 花也罢，草也罢，都没有物质产出，全是心性儿的养护，像宁馨儿般倍加珍爱，不图功利的回报。 坚守了三十多年，而今，也换一种视角，何不让瓜和豆也步入我的阳台，去感受这人间本应有的烟火？ 这丛石竹养了十几年，年年绿，年年不开花，她似乎忘了自己是一株花，我也忘了她该开花，既然绿着，就当普通的卉养着，也好。年年翠绿，仿佛老友，微信加了好友，但从不聊天。偶尔看到头像，便觉得从未走远，走散。人生哪有那么多功利心？养花不必在于开花，有一抹养眼的绿，便可了知她的全心全意。 天竺葵又打花蕾了，年年开花，从不结子。 生命的逻辑似乎从来都是，发芽，开花，结果。 生活的逻辑从来都是，想开花就开花，想结子就结子，既不开花也不结子，只要生命的青翠。 只要青翠，就是生命全部的意义。只要遵从生命的意愿，就是自由。我尊重植物们的自由，尊重他人的自由，便是对自我自由的一种诠释。可惜，尘世间很多人不明白自由的意义，喜欢越界，喜欢压制，喜欢对他人指手画脚。 如果说，生命的基本要义是翠绿地活着，生命的纬度是开花和结果，生命的向度是植根现世又超越现世。斗室之中，方寸之地，一人徜徉，日新月异。灵动的是日子，丰盈的是岁月。阳光之下，春风之中，日子一点点延展，生命一点点丰厚，花中日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