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 阿姨家咋成了“洋鬼子” 孙炜 从小就知道周浦人都称张阿姨家为“洋鬼子”，张阿姨的爷爷为老“洋鬼子”，张阿姨的父亲为小“洋鬼子”。张阿姨的父亲我见过，确实是金发碧眼，能说几句结结巴巴的杭州话。 小时候看鲁迅先生的杂文《阿Q正传》，被鲁迅戏称为“假洋鬼子”的，那是跟我们一样的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却穿着洋人的服装，干着洋人的事情，因此，鲁迅在“洋鬼子”的前面冠以一个“假”字。 张阿姨家跟我外公家有亲戚关系，张阿姨的姐妹们跟母亲非常谈得拢，加上张家外婆视母亲如女儿。因此，我经常跟着母亲到桑园地陈家埠的张阿姨家玩。虽然无法跟慈祥而和蔼的张家外公交流，但跟聪明能干的张家外婆很有话说。 我不明白慈眉善目的张家外公怎么就是“洋鬼子”了？母亲说他只有一半的中国血统，从小在秘鲁长大，实际上就是个外国人，后来随其父张广才回到家乡周浦张家埭，再在杭州成家立业。此时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当地人都叫他小“洋鬼子”，显然，他的父亲张广才就是老“洋鬼子”了。当时我想，这张家倒真是有故事，可惜当时我斗大的字才识几个。张阿姨家弟兄姐妹很多，因为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多数没见过，只有生活在杭州的三位阿姨我认识。 前些日子，张家最小的静安阿姨发给一张在我家门口拍的照片，照片上四位女性：母亲、静安阿姨及女儿，还有一位红衣阿姨我不认识。静安阿姨告诉我，红衣阿姨是生活在美国的三姐张静怡，也是我母亲的好朋友，今年已经98岁。 今年三月底，静安阿姨发我四篇文章，标题是《童年》，作者张静怡，也就是照片上的红衣阿姨。静安阿姨同时说她三姐非常想念我母亲，要求我把纪念母亲的文章都发给她，她再转发三姐。当时我非常感动，一位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百岁阿姨还在想念着归天多年的姐妹——我的母亲，立即把所有纪念母亲的文章发给了静安阿姨。 从澳大利亚旅游回来，立马静下心来细读静怡阿姨所写的《童年》，特别是文章的开头部分，那是写他爷爷张广才怎样离开祖国，远赴南美，再回祖国的艰难历程。我从母亲口里了解了个大概，又从静怡阿姨笔下了解了这位创业者的内心世界，真是感慨万千。 张广才，生於清咸丰初年,杭州周浦张家埭人，彼时太平天國起义军由杭城败退,他父母被杀,十一岁的他带着九岁的弟弟逃亡,弟死于途中，他被乱兵抓走, 流落广东。 二十二岁时,洋人来华招募华工,他随之漂洋过海到南美洲秘鲁的首都利马城，在那里刻苦努力工作多年, 使他在事业上渐渐有成，以至于被西班牙的老板看上，并把女儿许配于他，时年三十六岁，新娘才十八岁。 他有着中国人的勤劳、智慧和奋斗精神，经过多年的努力，在利马，他建起了自己的商业基础，逐步走出了一条经商之路。但是他想念着祖国，想念着家乡。虽然在利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后来在妻子去世后，张广才就有了叶落归根的念头。 几番周折，把事业让与别人,他带着孩子坐着大帆船，三个月历尽风浪之苦, 终於到了杭州。 他已不会説杭州话了, 又不会写汉字, 只会説粤语和西班牙语。当时还是清朝，他去找钱塘衙门, 只能比手势用生硬断续的杭州话交谈。张家埭村派出一位能説善道略见过世面的张广利到杭州和他见面。张广利帮他在杭州找了房子,安置了一家大小后，陪去张家埭，见了族中叔侄等亲人。接下來就在上泗乡置产，陆续买了很多田地。 清朝年间, 那是男人梳辫子,女人缠小脚的时代，而张广才已是短西发、西装革履，还有四位英俊漂亮的少男少女。他和儿女们出现在杭州或周浦，都会引起一阵轰动，人们见之，大呼“洋鬼子”来了，途几乎为之塞。 静怡阿姨写道：日後,我在乡下念小学，路上迎面来的人会指着我对他同行的人大声説，这是老“洋鬼子”的孙女,或小“洋鬼子”的女儿，听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张广才虽然从小就远离本土，但稀奇的是，回国一年就融入了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家中挂起了族谱和祖先的牌位，他又为儿女安排婚事，儿子明明是个洋化少年，却娶了一位小脚新娘。 阿姨家的“洋鬼子”来历，一个颇具传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