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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肖复兴:在风景中去遇见那个他 作者:汪新国 潮客:新八谷 以下正文: 旅游旺季,大小景区都很容易人满为患。 每当看到那人挤人的视频或照片,有人就会调侃、嘲讽地说:到景点看人去! 景区的人真的不值得看吗? 作家肖复兴的回答也许会让您有所启发。 在当代作家中,肖复兴是善于绘画者其中之一。他不但能画,而且也颇有成就,连续出版的个人专著都配有他的手绘插图。 肖复兴一直以北京天坛作为练习绘画写生之地。在天坛,伴随春夏秋冬四季轮换,肖复兴画下了天坛景色风云变幻。 文学是人学,肖复兴还喜欢关注、记录在景区遇见的有点意思的人,作为作家他最关心的还是人。 说是那天,肖复兴坐在一棵树下画画,在他的身边椅子上坐着一对老夫老妻。那男的在周围拍了一圈,回来时候对他说:“看你会画画多好!给生活增加好多乐趣!” 肖复兴谦虚说道:“我这是瞎画着玩的。” “瞎画也是画,要不来一趟天坛,跟我们一样,只能在这里坐坐,溜达溜达,拍拍照。你就多了乐趣,不一样哩!” 由此,他们俩就开始了一番闲聊。 在闲聊中,肖复兴知道了:这人是浙江人。七年前,他五十八岁,是位中学物理老师;妻子五十三岁,是政府机关的会计;都还有两年退休。这时候,女儿临产,婆婆早不在世,公公年老又有病,没法伺候月子。开始,他们建议请个保姆,话说出口,又不放心,只有他们两口子出山了。他俩办理了提前退休的手续,把大本营移到北京,生活的中心围着女儿和新生的小外孙女转了。 在当今社会,类似这对老夫妻的“角色转换”,也许是太多太多了。正如这人在话中所说的: “子女在哪个城市读书,毕业后就在哪个城市就业,结婚生子,买房养家。子女在哪个城市扎下根,父母就像风吹叶落似地跟着子女到了哪。” “都说父母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其实,孩子在哪儿,哪儿也是家。一旦孩子有了子女,双方父母,差不多也该到了退休的年龄。随后,他们就从原来不同的社会角色一律转换成了保姆。” “独生子女一代,是我们国家绝无仅有的一代,孩子和父母,彼此承担着的痛苦,不仅存在于孩子的成长之中,也存在于父母的晚年生活。” 人们都说带孙辈是“痛并快乐着”的事儿,肖复兴也这么问,这位老师这么对他说: “那倒是!本想等小外孙女上幼儿园,我们就撤兵回家,这一晃小外孙女上小学了,每天需要接送,女儿女婿都上班,只有靠我们老两口,走不了啦!” 突然,这人话锋一转: “到北京七年了,别的什么都习惯,就是没有一个朋友,很寂寞。北京的公园几乎都去过了。跟你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当老师那么多年,在本地走在大街上,认识我的人很多,都会和我打招呼,我就是进哪个饭馆吃个饭,都有我的学生看见了,早早替我买了单。在北京,谁认识我?” 肖复兴没想到,他们的话题会转到这上面。一时间,氛围变得不轻松起来,两人都脸露尴尬。 幸好,坐在这人身边的一直没有说话的老伴儿,一句话让他们迅速从中解脱出来:“行啦,快走吧,该接孩子了!” 那人这就走了。 好像还该说点什么。肖复兴忽然冲着那人的背影喊道:“您贵姓啊?” 那人转过身:“姓童。儿童的童。” 肖复兴冲他叫了一声:“童老师!” 那人一愣,怔怔地望着肖复兴,回应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童老师!”他笑了。 肖复兴心想:大概七年了,没有人这样叫他。童老师,久违的称谓,久违的叫法。 在讲这个故事之前,肖复兴还曾向人们讲述起另一个在景区与人相遇的故事。 也是在天坛。 这天,肖复兴找到个僻静的地方开始练习绘画。 对北京人来说,找个游客少、清静点的地方,或悠闲自在地溜达,或吹奏萨克斯、葫芦丝,或操琴唱戏,随心所欲,才是在公园里的生活。 一阵京胡的弦声和一个女人如丝似缕的嗓音,吸引了肖复兴。 肖复兴后来这样记录: “循声看去,木亭前的木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背后站着一个高大壮实的女人。老人很瘦,和那个女人呈鲜明对照,他长髯飘飘,仙风道骨,琴弓如蛇,在手中蜿蜒,琴匣在腿上,如蜷伏的小猫,安详,有几分享受的样子,听凭弓弦在它上面抚摸。老人的面前,摆着一个标准的铁制乐谱架,一只脚下踩着两个木块,这是天坛里所有操琴者标准姿态,木块是他们随身携带的。” 肖复兴坐在他们对面不远的木椅上,画他们的速写。 “他们两人都瞟了我一眼,没有搭理我,接着拉他的琴,唱她的戏。都面无表情,也无交流,拉琴的只管拉琴,唱戏的只管唱戏,面对眼前的花草树木,听也无情,唱也无情,好像他们只是习惯成自然,机械地反复完成同一个动作,就像在饼铛上反复烙一张馅饼,烙饼的过程,便是馅饼喷香的过程,也是他们最为享受的过程。” “一曲唱完,老人翻动他面前乐谱架上的曲谱,女人雕塑一样站在他身后,一动未动,老人也不问她,翻到其中一页,操起琴来,拉过过门儿,女人跟着就唱起来,配合得倒是很娴熟,仿佛节单安排妥定,曲目早已经编排好,水到渠成。“ 肖复兴觉得,他们所唱,说不上多么动听,却腔调婉转,咿咿呀呀,老戏的味道很足,入戏很深。 等这一曲唱完,肖复兴的速写也已经画完,他拿起画本,走到他们的面前,想让他们看看像不像。 “他们看见我走过来,却并没有要和我交谈的意思,好像不希望有外来者闯入,打断他们唱戏的进程,并不需要这时候有人登台为他们献花。女人还是那样雕塑一般站着,没有看我,只有老人冷冷地瞟了我一眼。” 肖复兴只好合上画本,没话找话地对老人说:“您拉得真好,今年高寿了?” 没人理他。老人不说话,女人也不搭腔。除了唱戏,他们惜字如金,不愿意多说戏外的一句废话。 “本来想如果说起话来,就和他们多聊几句,看样子,俩人是天坛里的常客,老人年岁不小,女人也就五十来岁的样子,是怎么碰到一起,到这里唱戏的呢?或许,能聊出点儿故事来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或许,有些故事,是专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只需自己珍藏,无须外人打搅。” 这才是关键所在。肖复兴好奇心膨胀。 他们没有搭理他,肖复兴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有八十吗?” 老人头也不抬,一边翻动着曲谱,一边说:“八十多了!” 肖复兴偷偷朝曲谱看去,他看清了,是《梅妃》的唱段。 多么应该感谢肖复兴! 正是他那句“童老师!”,让童老师赔感亲切。 童老师笑了。是什么笑?很值得回味。 至少,让童老师觉得从此以后,在北京也有人叫他“童老师”了。 在北京,童老师不就缺少这么一声叫吗? 多么应该感谢肖复兴! 正是他那偷偷一窥,延伸了人们的兴趣。 什么戏叫《梅妃》? 人们从此知道了:《梅妃》是一出京剧传统剧目。讲述的是唐明皇李隆基与梅妃江采萍之间爱恨情仇的故事。 江采萍因才貌双全被选入宫中,深受唐明皇的宠爱,被封为梅妃。她酷爱梅花,唐明皇甚至为她专门建造了一座梅亭。随后,杨玉环入宫,梅妃失宠。梅妃发现杨氏一族的骄奢行径,为申明大义,密奏唐明皇,但密奏却落入杨国忠手中,梅妃被打入冷宫。后来,安禄山造反,唐明皇仓皇外逃,将梅妃留在宫中,梅妃最终不幸被乱军所杀。 原来,李隆基除了与杨玉环之外,还有一出这样的爱情 爱情悲剧。 爱情悲剧容易让演唱者、听观众都沉浸其间。梅妃对爱情的执着和无奈,以及在困境中所展现出的坚韧和勇气很令人感动。 人们这就理解了两位唱戏者不愿为外人所打扰的举止。 人们也就不再责怪肖复兴“偷窥曲谱”的荒唐行为。 人们也许还希望两位唱戏者说不定还有一段专属于他们自己珍藏的故事呢。 “你站在此岸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彼岸看你。”很早就有人说过这种颇具哲理的话。 问题在于:游玩景点,我们曾一次次地陶醉于湖光山色之中,又何曾关心过人?何曾发现过什么人,遇见过什么人? “贵州村超”、“淄博烧烤”的出现,终于引发了人们的思考,有人就提问:“我们该当如何做好风景之中的人?” 人们似乎还想续问: 旅游从单一的靠出卖风景赚钱,向一展当地风土人情的转变,在当下,是不是已到时候了? 对游客们来说,从欣赏风景转变为对当地人、人的故事的关心、欣赏、学习,在当下,是不是也已到时候了? 怎么将自己变成风景之一? 怎么去风景之中欣赏他人? 有一点应该是无疑的:在所有风景之中,人、人的故事,包括古代的、现代的、当代的,那才是那道最靓丽的风景线。 但愿您在风景区,也能遇见您所感兴趣的那个人。
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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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29 11:17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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