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看的基层干部的群像故事 #晚潮# 网上有书友对《星空与半棵树》的评价是“宽阔”，就我感受而言，还要加一个“厚重”。 以前读陈彦老师的《主角》时就非常喜欢作品和老师本人。于作品而言，《主角》有种在当今环境里极为难得的“没有愁苦气”的气质；于老师本人而言，看“后记”时“慈悲”两个字深深嵌在老师的文字和本心。 若说《主角》算是大女主戏，表达了一种命运中“顽强”与陈彦老师的慈悲心，那《星空与半棵树》便是群像戏，宽阔而厚重，交织着时代与微小的个体之间的羁绊。 《星空》是老师九易其稿。他最初落笔是2015年，此期间老师在工作中接触到的基层干部对他数次讲起关于“上访与劝访”的故事。接触之初，老师本心是无意于写一个“上访小说”，他不喜于贴标签式的写作分类，这种分类“让作家的思考与精神张力走向了闭环与单薄。” 但数年之后，再次遇到这个基层干部时，他依旧在做重复的工作，并给老师讲述了新的故事。一些形象与环节在老师眼中变得具体且丰富起来。陈彦说“是我所熟悉的这几十年，以及这几十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式的漫长历史画卷。而这幅画卷恰与我当初写的那部小说初稿暗合。”于是，重新整合、九易其稿，最终诞生了《星空与半棵树》。 该作品从被偷了半棵树的温如风开始，他是个勤奋、赚钱、温和但认死理的普通村民，偏偏树被村霸孙铁锤偷了。 新来的镇长南归雁是个一心想做出成绩的好官，但他是个儒吏，待人为政都温和，也对村里死活不讲理的地头蛇无可奈何。 镇上的派出所长何首魁心正胆壮，但他行事手段却坚持自己固执的一套，于是耽误了最佳的破解“半棵树的矛盾”时间。 安北斗是镇上基层小吏，为人心正但无心仕途，唯一的爱好是观星。他又是温如风的同学，于是从半棵树被偷开始，安北斗于公于私都被绑上了“化解温如风怨气”的这条艰辛路。 因为基层的种种现实境况，没人解决得了温如风的心病和诉求。于是从最初的“半棵树被偷”的微末之怨开始，一路发展到了温如风越“出访”就越遭黑打、被当面侮辱、家中田地被毁、房子被挖成孤岛危房、妻子险被凌辱等生死之仇。 这中间有阴差阳错、有人性方面的局限性和制度方面的缺失性，但也有时代发展落在个体命运上的随机落差。 于本书中，是村子修铁路，孙铁锤在保护伞的帮衬下拿到了开采和供应权。随着乡村的星空在各种开发、挖掘、爆破中变得昏暗，与此同时，是经济的即将起飞和一个普通村霸孙铁锤由一个能人、强人，完全演变成了瞎蛋、恶人。 孙铁锤如水之趋下，势不可当；温如风被欺负的淋漓尽致；基层小吏面对保护伞下崛起的新贵，力有不逮。 时代发展犹如洪流、滚滚向前。在发展中，有的个体变成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有的个体裹挟在物欲洪流中、前途善恶难辨。 所以需要有安北斗这样的人——心怀星空、身负匹夫之勇。“时代”是个大概念，但小老百姓的日子只是那一点家当、尊严、一点死理甚至那一口气。琐碎如此，依旧需有人来守护，这就是一个最基层的小公务员存在的意义。 若安北斗是务实的那个存在意义，书中的草老师就是务虚的那个存在。 草老师曾经是温如风、安北斗、孙铁锤三人的老师，如今解甲归田、耕读传家。他前半程一直是冷眼看乱象，村子的任何事都不沾手。直到村民要竖起百米高的孙铁锤神像，草老师愤而进京“出访”，只因他认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已到危急，再不挽回就无可挽回。 安北斗和草老师，一个形而下一个形而上，一起构建了老师口中的“因为乡村总有那么一些人，让我们看到在逼仄环境中尚存一种深广与辽阔的胸襟与眼神。” 陈彦老师说，“一个村子本来就是一棵不小的大树，包括一群有了生命长度的人，理清头绪实在是一件难事。何况我还想由村子连带到镇上，再由镇上带到县上，县上带到省城、京城地拉开更大面向，有时就觉得这故事特别不好讲。但小说最终仍是对一个村镇的山川地理、鸟虫花草、人情风貌、生老病死的铺陈，就还是有了一个看待整体事物的落脚点。” 以村镇为落脚点的《星空与半棵树》，一方面是希求“一个社会对弱者的悲悯与'大庇'”，另一方面是刻画了书中形象色色的基层干部。 近年来，乡村题材的作品越来越多着墨于基层干部的题材，实因调节“时代发展”这样大命题和“老百姓的小日子”之间磨合的群体，就是最基层的那些村官、干部。 全书中除了孙铁锤的保护伞孙仕廉以外，没有一个恶官，虽然各有各的问题，几乎每个都是有心为民、有心为政、有心做出成绩的。但为何没有坏人，却就是办不成事？最终导致温如风一步一步走向常年“出访”的结局。温如风回不了头，官员上下也如坐针毡。 如何从“一个社会对弱者的悲悯与'大庇'”宏大本心到具体务政风格的细微落地，也许是陈彦老师隐而未语的部分。 书中派出所长何首魁，“因为他觉得许多该做的事都没做成，或者没有及时做，而让孙铁锤这个怪胎野蛮生长成这样，他这个所长是难辞其咎的。”所以，最后何所长与孙铁锤同归于尽。 这是个有瑕疵的悲剧英雄，但就是身有瑕疵的何首魁和仰望星空的安北斗，以及许许多多的基层干部小吏才撑起了“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陈彦老师的这本书，如此宽阔、如此厚重，如此山川地理、如此白云苍狗。但最终他的心愿可能也不过是： “草老师的殷实日子，中心体现在每年自酿的上千斤甘蔗酒，和吊在火塘半空铸铁炖罐里一年四季都煮得咕咕嘟嘟的腊肉上。来人随时拉出一块，就能切出红红的砧板肉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