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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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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大佛寺,繁花次第盛开 一 那一树花开的时候,大佛寺仿佛回到了民国时光。 恍惚的是大殿前的两株红梅花。它们摇曳着花枝,突然想起辛巳年的那个春分,民国三十年(1941年)的春光浩浩荡荡吹过原野,向婺城北山奔涌而来,一头撞上雄伟的北山之后,化作了黄人望眼中潮湿的雨水,贵如油的春雨就淅淅沥沥地落在八婺大地上。此时,想到不远处疯狂的战火,他的眼神蒙上了黑漆的悲伤,倒春寒的冷风尖刀一样地灌进他单薄的衣裳,他听到远处烧焦的土地传来沉重的喘息,瞬间的绞痛让他扶着书桌,弯下了腰。 良久,黄人望抹了一把脸上无声的泪水,隐约听到了不远处大佛寺若有若无的钟声。透过缠绵雨雾,他凝望大佛寺的方向,他看见一个目光明亮的男子,正手执铁锹,目光沉静,微笑着等他。 他是圆峰,很多年前他叫曹庭,那是他遁入空门前的名字。那个冬日,他义无返顾地来到这里,央求瑞龙禅师收留他。古佛青灯下,师父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将你原来的名字和从前的往事烂泥一样踩在身后吧,从此你就叫圆峰。一生节俭的师父,也有人称他云山上人,大多的人叫他瑞龙禅师,一意修行,万缘尽净,恢复西岩古刹,庙貌重光,让乡人称赞。对了,人们在他圆寂之后,还记得他生于永康,那么,待我百年之后,人们还是会记得我叫曹庭,来自金华曹宅吧!圆峰苦笑着摇了摇头。万念皆空,这又有什么呢! 没过多久,圆峰就在西岩禅寺前的沙土地上,见到了远处大跨步走来曹宅大黄村人黄人望的身影。踏踏的脚步声,裹挟着早春的温暖,衣服丝绒间顽强地沾着中药材的香味,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庙宇,直截了当说,修葺大佛寺600大洋够了吗?现在战乱的时候,一切都难啊! 胸中的感动,让圆峰难以自持,他圆圆的脑袋山峰般,重重点头回应。每点一下头,都似乎是重重的铁锤将木楔钉进了寺庙的木头连接缝里。 黄人望愉快地笑了,银发在风中悠扬地飘荡起来。这段时间与永康吕公望办理难民救济的事情,永康方岩、酒坊巷和曹宅之间奔波,为国为民惨淡经营的困恼和辛苦,烟消雾散。此时圆峰还有所不知的是,等大佛寺修葺基本完工后,有一批江浙两省的重要财政资料,一箱一箱秘密地将藏匿于此,后来在他巧妙的周旋下,完美地躲过了劫难,还成就了中日两国佛学史上的一个佳话。 圆峰裂开嘴的微笑,如弯弯的月芽,好几个月都忘了合上。等到大殿修葺基本完工,他在大殿门前的沙土地上,又迎来了从永康方岩赶回来的黄人望。 不可居无梅啊!我从山间寻了两株上好的红梅,种在大殿前吧!这两株红梅,来自云山上人的故乡,也有点岁数了。 圆峰看着两株瘦小的苗木,树根拖拉地带着稀松的黄土,两滴清泪控制不住坠向大地,溅起尘花。他想起师父平常叮嘱他的时候,总会说,圆峰啊!圆峰!口音是云游四海却改不了永康侬永康腔的上角腔,就算把他丢在茫茫人海,他开个口听到点声音就不会认错。 我们有点等不及了,他们俩仿佛听到红梅在说,快点将我种下去吧。 黄人望,圆峰,不约而同地挥动了手中的铁锹,挖起了土。 铁器翻出来的新土,新鲜的气息,是苏醒的气息。 花开的时候肯定很美,师父如果还在,肯定会很喜欢,圆峰想。 花开的时候,我会思乡,黄人望想。他掏出手绢,擦了把汗,早稻田大学里飞舞的樱花,电光云闪,蔓妙地飞进了他昏暗的眼眸。那一年他考取了公派留学,东渡来早稻田大学上学,在4月樱花开放美好时光中,那个穿着中山装、戴着学生帽的青年黄人望向他走来。 二 时光一下子就过去了,就像山间歪歪扭扭的风,侧着就通过了历史狭窄的年轮。一年又一年,新的一年总是迅雷不及掩耳地到来。 一年又一年。 翠微峰高耸,虔诚和信仰,涂满了黄色的矮墙。佛堂昏暗,木鱼声声,屋檐的风铃时常发出轻渺的铃音。 在圆峰眼中,时光就像一根丝一样轻轻飘逝了。那场生死攸关的棋局,就是在梅花树下展开的,事隔多年,依然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只是他,挥挥衣袖就忘却了。他常抬头,仰望星空浩瀚,它们明亮地在山顶闪烁,斗转星移。 永琴,可以给花浇水了! 永棋,不要让花受冻了! 永书,你去看看花开了没有! 永画,今天花开了几朵? 知道啦,师父!圆峰“琴棋书画”的四个弟子欢快地回答。 这花,可真香啊! 这红梅,可真美! 这庙里的梅花啊,就是不一样。 来来往往的人说,说了一年,又一年。 从一朵花,看到了圆峰孤寂的背影,他无数次地弯腰,站起,精心地照顾这两株梅花。他看到这两株梅花,总会念叨两个故人的名字,庙中的长明灯随之就晃了晃秀美的身姿。 黄人望也常记得,每次回曹宅,他都想挑个大佛寺红梅花开的日子。这样,他就可以宽袍披身,在露水里一站就站好久。在抗战胜利后,他想重新拿起教鞭,整理一沓沓北大教学时候的讲义,累的时候他都不自觉停下来,看看窗外,想念那与圆峰一起种下的红梅,开得如何了?这时,他就会嗅到远远的梅花香,想到思鲈的故事。他也常会想到乡贤前辈郑刚中。郑是金华坦溪人(今曹宅镇西坦溪),登绍兴进士甲科,是南宋抗金名臣。郑刚中为官后每次回家乡必去大佛寺,在此吟诗会友。 那真是一个妙啊!他喃喃自语。 一年又一年。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丙戌年。两株红梅在大佛寺已经五年了,它们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梵香与颂经中,它们茁壮成长。在这片植物王国的世界里,它们从不孤单。 咔嚓。圆峰在红梅前,左看右看,果断剪下一枝花蕾很多的红梅。 永画,侬将这枝红梅送到金华咯。 俺侬晓得了,是酒坊巷34号呀!永画朗声答。上次我送梅花去的时候,还在酒坊巷门口见到了黄先生的儿子黄养心呢。 圆峰点头称是。 永画背起装了一些土特产的包袱,轻手轻脚地将梅花插在盛了井水的竹筒里,小心翼翼地捧着,踏踏的脚步声往金华而去。 永画身影一晃就消失了,比北山疾速的山风还要急。永画的身影,牵着圆峰挂念的目光,蜿蜒曲折出了寺门,走向繁华的酒坊巷。 何时共赏一枝梅,造化弄人啊!圆峰想到卧病在床的黄人望,不禁叹息,台湾大学都刚刚寄了聘书呢!可他怎么就病倒了。等他看到这枝红梅,心情肯定会好点吧!此刻,他真想大佛寺的阳光轻轻地倒着走,走到那一年的春天,他和黄人望一起裁下那两株梅花的时候。 颂经声,木鱼声从窗棂里缓缓地钻了出来。 三 曾经过客的身影都已经远去。 二年后,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卧病在床的黄人望悄然仙去,又过了十多年,圆峰也静静地走了。 梅花依旧。那些倔强得无以复加的茅草疯狂生长,都无法掩藏住花开,掩盖住他们的名字。树上长满了洞察前世的眼睛,深藏不露地迎来送往百年的风起云涌。年年旧枝绽放新芽,花朵开放。这一树花开就可以飘满整个婺城,脉脉的芬香,抚慰人心。 红梅,深藏不露地站成了百岁老人。 百年,又算得了什么呢!这片山谷里最老年纪1200多年的龙爪樟,颤颤巍巍地说,南朝的烟雨我没有经历,咳咳,我都没有见过肇创者高僧道琼呢!枫香、苦槠、银杏、马尾松、柞木叽叽喳喳地说,小弟弟小妹妹,我们平均年龄都近200岁呢! 花开见佛,如来如愿。 红梅,虬枝古朴,谦卑不响,平静得如寺中那1500多年的古井,深邃无底,没有星点水花。只有在寒冬腊月,花朵奔放的时候,它们仿佛旁若无人地演绎黄人望先生挥洒的墨迹——“古大佛寺”。这几个古朴的篆书依旧高悬,在岩石间散发着墨香,穿透人心。 隔了时光的人们,读懂了花,读懂了字,就读懂了圆峰与黄人望的心意。 草木莽莽,人间可爱。谁能拒绝这一树一树美好的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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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19 11:35
浙江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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