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旧岁，父亲的那一年 △汪群 每当新岁时，家父就会想起那年的“枪声辞旧岁”。因而，自从我开始上学或记事起，父亲总会在这个时候说起兵荒马乱的那些“年况”。 年年岁岁，光阴似箭。父亲对记忆深处的枪声辞旧岁，似乎也深深植入了我的心坎。几回回梦里，我似乎也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和画面，这与常常受电影、电视剧和小说情节的影响吧。 父亲说的枪声辞旧岁，是中国革命节节胜利的枪炮声，是走向和平幸福的礼炮声，是劳苦大众扬眉吐气的欢呼声。 1945年2月，农历大年三十清晨，居住在孝丰县城附近的清水口村民，才起床不久，就听到三里外山岗上突然响起激烈的枪声。过了一会儿，父亲便见几天前埋伏在那里的国民党部队慌慌张张的溃退下来，这些官兵边跑边向山顶上胡乱地开枪。父亲目睹这些溃败的官兵，像潮水般涌进了小村子，闯进了村民家里，见什么抢什么。幸亏后面的新四军追兵枪声紧，迫使他们不敢久留，乱哄哄地又向深山里逃窜。沿路两边丢下了不少饭篮、碗，还有从缸里捞起来啃过几口的年糕等等，遍地狼藉。因而，我从小记住了孝丰城里有个地方叫清水口。 也就在那些天，父亲和一些乡亲还听到几个在外地干公差回来过年的人说，外面风声很紧，如果朱毛兵来了可不得了，方圆60里内的人都要被杀光。所以，不知真相的村民早已人心惶惶，在这突然响起的枪声中，都纷纷向山里逃去。 孝丰城里，此时，子弹仍在上空呼啸着。 父亲和我的奶奶、姑姑在通向深山里的羊肠小道上艰难地走着，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就有人喊道：“喂！喂！快点让开！快点让开！”父亲和奶奶、姑姑只得让到路边的田里，望着已成惊弓之鸟的几十个国民党官兵慌慌张张地从面前跑过，他们还不时地回头乱射着轻机枪。 出逃的村民，在山脚下几户熟悉的人家屋里暂住下来，不时提心吊胆地向村子方向眺望着。枪声很快就停了下来，村子里显得很平静。就在那天，父亲和我的奶奶、姑姑还在一户人家吃了午饭。 当天下午二时光景，有个胆子大的乡亲去村里了解情况后，笑嘻嘻的跑来对父亲他们说，村子里已驻扎着新四军，他们纪律非常严明，对待老百姓态度很好，用了谁家的柴草，就把钱放在谁的 家里，与国民党军队大不一样。 这位从村子里了解回来的人还说，新四军指战员让他带信给乡亲们，不要听信坏人的谣言，现在得赶快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父亲和大家听了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陆陆续续回到了村子里。人们各自到家一看，除早晨被国民党溃军抢去一些东西外，家里的其他物品都没有变化，这时悬着的心才安定下来。 这样的好局面，父亲就不再担心和害怕了。父亲看见新四军的部队就住在村口一座古老的厅屋里，四周的山岗上都设有哨位。此时，除了偶然有战士到一些乡亲家里借点用具外，他们不串门入户，不干扰村民们过年，所以村子里马上呈现出一派过年的热闹景象。 最不安分的是，父亲与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都喜欢去驻军门口张望。想不到的是，父亲和伙伴们都被战士们热情地拉了进去，很快和战士们交上了朋友。给父亲印象最深的是，在驻军的外墙上，见到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公告，还第一次看到了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的油画肖像。 正月初一午饭后，部队派人到各户邀请去参加新年茶话会。在驻军对面的一座楼房里，厅堂前摆放着一张板桌，桌子前面排列着十几条长凳，桌上摆满了冒着热气、散发着清香的大碗茶。来参加茶话会的乡亲们，没有一点拘束感，就像见到了自己的亲人一样，大家坐在长凳上听部队上的同志讲从未听到过的革命道理。从共产党和新四军的性质、工农大众为什么受压迫受剥削，其原因是头上压着三座大山；讲到共产党领导人民闹革命就是为了推翻这三座大山，为人民求解放，谋幸福。 那年，父亲14岁，有些道理还似懂非懂。当新四军战士问父亲是新四军好？还是国民党好时，父亲只能简单地回答：“国民党要抢老百姓的东西；新四军不要老百姓的东西，对老百姓很好！”这些都是父亲亲眼所见，所以父亲也就脱口而出。从那时起，反动派在当地留下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驻扎在村子里的新四军部队，只住了几天又开往前线了。父亲听到村子里的人都在说，新四军是一支从未见过的好军队。后来，人民政权也在当时的孝丰县城乡逐步建立起来了。 1945年2月，新四军苏浙军区主力部队在挺进敌后开辟抗日根据地时，因遭国民党顽固派反复进攻而被迫进行反顽自卫战役。它是新四军苏浙军区第一、三纵队在浙江西部天目山地区孝丰城附近反击国民党顽固派进攻的一次自卫战斗，向东南沿海敌后进军。国民党第三战区调集重兵阻挡新四军南进浙江敌后抗战。新四军各部密切配合，将顽敌第六十二师和忠义救国军各一部歼灭于孝丰城以西的西圩市、渔溪口、大王坑和孝丰以南的报福坛等地，残敌向天目山和安徽宁国逃逸。此役共歼顽军1000余人，乘势解放了孝丰城，控制了天目山以北地区。 父亲的少年，从经历这些活生生的事件中，也逐步懂得了革命道理。1949年9月，已是青年的父亲踊跃参加了革命工作，虽然不是上战场，但爱党爱国的信仰坚定，在赴浙江省第九专区粮政干校学习时，高兴地迎来了新中国的第一个国庆节。 父亲记忆里的“枪声辞旧岁”，已过去了79年。一年前，当父亲离开我们时的那个除夕夜，他仍然对我们说：当年参加新四军新年茶话会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又闻到了大碗茶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