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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天喜地拜大年 陆咏梅 欢天喜地拜大年,新年伊始,孩子们最快乐的莫过于走亲访友。 拜年有许多讲究,排资论辈第一。初一只拜年,不走亲。许是为了安抚操劳终年的母亲,家家户户闭门谢客。许是因为腊月的忙碌过度,年三十的急急如令,需要新年有片刻的松弛。乡间便流传许多说辞:大年初一是扫把“天赐日”。初一真是女人们的解放日,地不扫,因为扫把生日,衣不洗,因为棒槌生日。于是,扫尘,可以懒一懒;洗汰,可以搁一搁。母亲们早在子夜烧了菜羹,接了新年,此刻,天已放白,她们可以沉沉睡一觉,赖一回床,这一日,衣不洗,客不迎,菜肴全是旧年的“有余”,热一热,男人们就可以端一碗酒,美美享用了。 孩子们不能闲,要给祖宗拜年,母亲早早催促:“快快起来,吃了菜羹,上坟!”守了长寿夜的孩子们也要赖一赖,舍不得温暖的被窝。父亲催促第二遭:“还不起来?太公太婆等着你们了!”不情不愿起床,院子外早有勤快的堂兄堂姐等着了。于是,浩浩荡荡一干人马,往祖坟去,嘻嘻哈哈,叽叽喳喳,上上下下打量,彼此照看新衣新裳,新鞋新帽,推推搡搡,打打闹闹。到了祖坟,点了香烛,朗声道:“太公太婆、爷爷奶奶,给你们拜年了!”炮仗齐鸣,白烟四起。生命的源头,追根溯源, 缅怀感恩,是拜年第一站。拜了年,路经竹林、茶园,或去松树柏树上,摘一堆绿枝绿叶,回家插在大门铜环上,算是祖上给的新年彩,采回一年的吉祥和幸运。竹林经冬犹翠,松柏葱郁,茶园暗绿,白茶花正盛开。 父母去了祠堂,祠堂上烛火通明,糕点小山似地堆起,祖宗画像一一高挂,顶礼膜拜,认祖归宗,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才是真汉子。于是,父系的血亲得以一次次认同,一次次强化。 大年初二,母亲一早摆好了糕饼,鸡蛋糕、麻酥糖、千金糖、芙蓉糕、百子糕、回回糕,煮了一大锅鸡蛋,泡了一大壶甜茶。招呼着孩子们:“快来吃糕饼茶,甜甜蜜蜜,年年高。”孩子们于是喝一口甜茶,吃一口糕饼,剥一个鸡蛋,母亲又高声唱道:“剥剥壳,去去旧,换换新。”孩子们就知道,拜年的前奏开启了,新的征程开启了。出门了,出门了,母亲又嘱咐:“做客时,要懂得客气,不要见到好吃的尽吃,鸡蛋吃一个就够了。” 初二拜年,拜的是母系的戚,奶奶的娘家放第一位,拜的是太外婆、太外公、舅公舅婆。太外公太外婆已挂上了墙,最喜欢舅公舅婆。父亲是舅公的翻版,眉眼像,性情像,父亲待之如父,心底里许是有“外甥像娘舅,家里样样有”的莫名欢喜。何况,舅公任大队会计,绝顶聪明。远远地,他手提铜火熜,头戴军绿棕毛翻盖帽,在大路上笑盈盈迎客,对我们自有隔代溺爱。舅婆属天下第一热情好客之人,梳着纹丝不乱的发髻,明净的高额,深陷的笑窝,临别时,相送依依,送过小巷,送过水井,走出村子半里一里,夕阳斜晖里,她瘦小的身影依稀立着,直到看不见。 初三拜年,拜的是外公外婆。外婆灶间忙忙叨叨,外公堂前一杯一杯泡茶,一封一封解着玫红纸袋的麻酥糖,抓过一双鸡蛋,“咵咵咵”磕声一片:“剥壳剥壳,好事成双。”我们客气推让,只剥一个,外婆从灶间赶来,抓起另一个鸡蛋,利索去壳,塞到我们的嘴边:“新年头一回,怎可只吃一个?都你那老虎娘教的!”我们于是快乐从命,大快朵颐,甘之如饴。撤了糕饼茶,外婆的“十碗头”就上桌了,座位上斟满了红艳艳的“缸米黄”——那是外公用自己做的麯酿的酒。我们家的孩子多,外婆特意加了菜,我们爱吃的粉丝、荸荠、猪蹄膀,都加了双份,东边一碗,西边又一碗。弟弟站在上横头,举着筷子,挑起长长的粉丝,大有“外甥皇帝,娘舅狗屁”的架势,此刻,盖了红印的馒头也上了桌,乌肉(即扣肉)也上了桌。馒头夹肉夹粉丝,嘴边留一圈油。弟弟鼓着腮帮子,外婆才得了闲,坐到桌边向父亲敬酒,舅舅提前从他的丈人家里赶回,招待他的姐夫和外甥儿女们。 初四开始,兄妹、姐妹互拜。兄弟给姐妹拜年,称“回年”,姐妹互拜看年龄长幼,小的先给大的拜,大的回年。初四,我家给姑姑回年,姑姑家离得有些远,我们约了叔叔家的两个堂弟,同村的几位表哥,十几个人,浩浩荡荡步行去拜年。有时恰逢雪后初晴,乡间山野一片莹洁,油绿的麦苗藏在雪被下,它们偶尔露出一点点缝隙,偷偷瞧一眼暖暖的阳光,又偷偷睡去。松树上的雪化了,调皮地从细细的松针上滑下来,砸进我们的脖子。我们穿着高帮筒靴,恣意地踩踏,团个雪球,往队伍前的某个背影砸去,于是一场边走边打的雪仗就开始了。 到了姑姑家,弟弟们淘气得不得了,世间没有谁比姑姑更疼娘家的孩子了。姑姑上的菜没有一道不被风卷残云扫荡的,弟弟们在长辈跟前的敬畏一扫而空,不仅强讨红包,更有一次,我们打算回程,发现三位弟弟不见了。找了半天,才发现,他们躲进谷橱,把姑姑家的花生、瓜子、薯片吃了个底朝天。我的天!姑姑开怀大笑,姑父更宠上了天,哪有半句责怪?姑姑家的年要拜好几回,要呆好多天。正月十一,姑父拉着独轮车,接奶奶看龙灯,小兔崽子们就帮奶奶压车子,奶奶坐一边,他们坐一边,姑父笑呵呵推着他们走,直到元宵龙灯闹完才肯打道回府。 迎客的程序也有讲究,迎客入门,第一道是糕饼茶,第二道是煮鸡蛋,第三道是中午正餐,第四道是点心。正月初的点心很用心,工序复杂,耗时费力的咸汤圆,早一晚,就在灯下做好,寓意团团圆圆,年年有余庆。客人告辞,主人呈上压岁钱,送上由糕饼、糖糕、水果糖、甘蔗、七个鸡蛋组合成的新年彩,还放了柏枝和斗方红纸,暖洋洋,福满满。奉命拜年的孩子们喜气洋洋,神采奕奕,男孩们藏了压岁钱买鞭炮;女孩们藏了压岁钱,买心爱的头饰衣服;也有乖巧体贴的,转手将压岁钱交给母亲,解家中钱荒,十二月的银子如雪花,融得快,正月又何尝不是呢? 日子只要不出正月,拜年就不算完。拜年的主力大军有孩子和男人,女人们必须守着家,等客上门,不得怠慢,她们回娘家,需偷一个无客的空。小孩盼过年,大人怕过年,“怕”的背后是举家的生计和新年的运道。可是,孩子不懂,孩子只有欢天喜地,喜欢拜大年。
2024-02-10 09:33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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