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 语言是生着翅膀的蝴蝶 文/孙苗 我一直以来有个爱好，就是走在路上时总是会不经意地听一耳朵，路边某两个人的一句谈话啊，擦肩而过的人打着电话说着什么啊，排队买东西时站在前面或后面的人不期然的一句感叹啊之类的。 听来一耳朵之后我总是会在心里琢磨着这句话，然后可能会帮着生出枝枝叶叶，那句话就在我心里长成了一颗树，或者按着自己的思维为那句话设计出前因后果，然后博得自己偷偷一乐，单调的行走和无聊的排队就无形中变得有趣而不乏味了。 更甚的，我在手机里建了两个文件夹，一个命名为“我看见”，一个命名为“我听见”，每看到有趣的一幕或听到有意思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就随手在不同的文件夹里以“某年某月某日某地看到什么”和“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听到什么”的方式寥寥地记上一笔，不知不觉这件事也持续了好久。但是又不便与人说起这个爱好，怕被人觉得这是一个偷觑的癖好，虽然记下听到的那句话时我并不认识也不曾去记住说话人的相貌，话与人本身是分离的，即使算是偷听也不会带给谁伤害。 直到这天，我去邻市办事，事情办的比想象中顺利，看看时间尚早，我就转到当地的图书馆，准备小坐一会儿再回去。找到自己喜好的类别的图书橱窗，翻检了几本书，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就无目的的翻看起来。一本《世界文学》里的一篇标题吸引了我的注意，“偷听谈话的妙趣”，仅“偷听”两个字就好像搭到了我的某根神经，莫名兴奋起来，我按耐不住地按目录里的页码翻到这一篇，快速地瞄了一眼作者介绍，吉尔伯特.海厄特，苏格兰裔的美国教授。啊，有身份的人，我心里为这个作者定了位。快速地浏览完，简直要欢呼雀跃起来，知音啊，这个出生在百多年前的老头。生于上世纪初的海厄特教授对自己路边偷听的描写，简直与我的心理无二，那种彷佛被说到心坎上的感觉真恨不得撬开人家的棺材板把人喊起来与之击掌称快。 他着重说了妙趣，他说他给自己设计了这个消遣方式，就是走路的时候不要用眼睛去注意人家，而要用耳朵去听，但不是从头至尾一字不漏的监听，而是抓住人家谈话时从耳边飘过的半句话，甚至几个字就行了，然后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他说有一天等红绿灯，左边的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咱们还可以从瑞士再搞到一百万”，右边的两个女子也刚好笑着交谈说“后来，她又嫁了另外那个男人”，然后绿灯亮起，大家各自走开，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飘进耳朵，余下的内容就靠自己了。过了一个路口，他说看到一个心烦意乱的母亲俯身对一个约莫五岁的孩子说“不对，亲爱的，你的两个爸爸都爱你呢”。他说还有一次在联合国大厦附近散步，看到一对风度优雅的夫妇迎面走来，看他们衣着讲究，派头十足，十分悠闲，但就在经过他旁边时，那个男的扭转身，对着女的愤怒地说“钱！钱！老是钱！” 一旦耳朵里捕捉进了这些只言片语，那么你的脑子就忙碌起来了，你可能会为那聊聊几个字脑补出整整一个故事吧，当然那个故事已经跟原先说话的人无关了。路上的行人交谈常常很随便，也不会想到会被人听到，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话语就成了十分有意思的话。 我去翻开那个“我听见”的文件夹，第一条是2018年8月开始记的，超市里一个穿着红马甲的收银员说“电脑这么慢，这么旧的电脑老板也不给我们换掉。”某一天菜场旁一个端着一脸盆螺蛳的妇女对菜场管理人员说“我不知道这条路上不能卖，不要没收我，下次我再也不来卖了。”某天，路边一个穿红T恤的男子打电话“你说话为什么这么凶啊，是不是女朋友在边上？”某天，电梯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对父亲说“爸爸，你怎么穿这么土的拖鞋出来，等一下我们还要去别人家呢，多难看啊。”某天，医院走廊里两个陪护在聊天“钞票留着又放不进骨灰盒里去。”某天，一个旧电器回收店的老板看着手机短信嘀咕“又违章了，现在车子都有6个违章了，我老婆怎么开车的。”某天，路边卖古币的女摊主说“很多人有钱都买不到，这个东西是要有缘人才买得到的。”某天，一个贴墙砖的师傅说“那个水龙头方向关错了反方向关一下就行，就像走路一样走错了再回头，说话就不行，话说错就没办法了。”某天，小区的两个保安在聊天“难怪以前的人戒鸦片那么难戒，你看我们戒烟都这么戒不掉。”某天，菜场自产自销区一个老妇人跟菜贩聊天“这辈子我是不识字了是个文盲，下辈子我是别的什么事不做也要先读书识字。”某天，河边散步，走在前面的两个男子说“这两天我们每人先分掉五万吧。”往前没走几步，一个男子打着电话“你那个儿子的爸爸来不来认的。”同一条路上，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女的对男的说“你就不怕我骗你吗？”...... 太多太多，即使是现在回看也依然是历历在目，感觉可以脑补很多很多场景，有心酸的，有悲哀的，有温馨的，有温情的，只言片语之间彷佛就让你感受到了人生百味。当每一句话脱离了说话的人之后，它就是一个个活脱脱的人间真相。 海厄特提到了这个叫做“生着翅膀的语言”。那些路边飘过来的语言就像是生着翅膀的蝴蝶，这些蝴蝶在空中飞来飞去，如果你能趁它们飞过身边时一把抓住，那就是你人生的一件乐事。就在此刻，我是多么感谢这个百多年前的老头，隔着时空我读懂了他的快乐，他的蝴蝶也飞到了我的身边，让我大声地说出“偷听谈话”真的“妙趣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