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 渡磬寺 李邦林 　　老镇上的人习惯把渡磬寺叫做古佛堂。 　　寺不算雄伟，没有巍峨肃穆的大雄宝殿，没有四大天神把守的山门，也没有寺院传统格局里的放生池，其中几个凶神恶煞的罗汉倒让涉世不深的进寺小孩望而生畏。落日余晖直接打在母亲河边的黄墙黛瓦上，禅境空明，香烟缥缈，在历史的驿马风尘里静静地聆听法器击打后的余音，古镇的夜向深处走去。 　　这是一个多雨的季节，瓢泼的雨水从四面八方汇聚于这条亘古的河床里，发威的洪水肆意地席卷翻滚而过，高地上站满了避险的人群，失望的眼神里夹杂着末日来临的恐慌。天竺僧达摩祖师云游双林乡，普济众生的情怀萌动了对人世间劫难和苦痛的解救，他毅然掏出随身携带的法器古磬，往空中抛去，一缕青烟过后，古磬化作一只大船，载着逃难的人们冲过洪流巨浪往对岸的高地而去，人们得救了。一个充满神话色彩的民间故事，引导人们走出了离乱、灾荒、瘟疫以及战争带来的一切不幸。感恩于达摩投磬相救，后人在投磬处募建了渡磬寺，自此淙淙流过的江水，伴随着寺院的晨钟暮鼓，在古老的航道里流向很远很远。很多年以后，寺前树起了一方高大的石碑，上书“古佛堂”。 　　竹园，至今已成为古镇一个行政村的村名，但这里已经找不到扶疏的竹林了，岁月的包浆里，历史与现实在隔岸相望。这里住着蒲潭王氏的后裔，镇子里最有名气的“老相公”龙灯，是由头甲、王蒲潭、竹园三个村轮值的。靠水吃水，贫寒的村民们，有许多都象水泊梁山上的阮氏三兄弟，在义乌江的水里，打捞着一家人常年的温饱，迎迓新一天的曙光。周边寒舍里的蛛网燕泥和毛家大院的华堂高阁，都在时代的更替里，一统于蓝天白云之下，黑泥厚土之上。 　　那年来了几个陌生客，操外地口音，他们很自信地认为这里是他们心目中的风水宝地，这里能有他们的好运、财富和名望，他们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住下了，风雨里有了他们的打磨。这就是——徽商，一个来自他们那个区域共有的名词；也有了胡开文、吴德兴、隆泰兴等一个个徽商创立的商号。与渡磬寺毗邻的一座三合院建筑新安会馆，在大清王朝垂暮之年，由镇子上的徽商建造而成，那年是1911年，辛亥革命的风云刚吹到了这个江南古镇上，他们用烈火和雄心将陶土烧制出刻有“新安会馆”的厚砖，垒砌成这个异乡土地上的家。这里透出的光亮一直温暖着背井离乡的游子，“古佛堂”的一缕清香划出一道飘向故乡的轨迹，他们会在异乡的残梦中醒来，仰望苍天，寄托了浓密的乡愁。现在这个新安会馆墙倒屋塌，昔日的光鲜在断壁残垣中破败了。周边绿树的开枝散叶，衬着渡磬寺的黄墙黛瓦，竹园村也在新城镇建设中拆了，江风毫无阻挡地撞响了檐角的风铃，秋水生凉，如诉如泣。 　　对于世居的居民来说，“十月十”无疑是一年里一个特殊的大节。在当地商贾大佬的策动下，渡磬寺的福祉普惠众生，这一天也就成了大家每年期盼的一个日子。 　　走过了明，走过了清，到了民国时期，长长的老街已经在氤氲紫气里积蓄了足够的酒香茶韵、车辚滚滚、摩肩接踵的繁盛。店老板身着长衫马褂，卷着规正的袖口接待八方来客。清宣统二年，佛堂成立了商会，渡磬寺开始走进商人们的视野。 　　民国21年（1932），时任佛堂商会会长赵钦生、委员张和顺等同仁商议筹措，举办物资交流会，由行业公会与几个商界大亨出资，借萧梁天竺僧人达摩祖师在佛堂江边投磬渡救难民的传说典故，在江岸重修渡磬寺，重塑达摩金身，择日开光兴会。以兴庙会之盛，带动佛堂镇后续的商业繁荣。 　　他们将庙会定于农历十月初十，田里该收的都收进来了，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开始，士绅们带头上庙进香膜拜，众多善男信女紧随其后，盛况空前。赶会期间，镇上请了六个戏班同时斗台演出，还组织了周边各村有民间演艺特色的台阁、舞狮、叠罗汉、翻九头、放焰火等活动，三教九流的游医杂耍、变戏法的，耍猴的，弄蛇的，拉洋片的，看西洋镜的，各路丐帮，各门武林高手都来了，镇上各家各户更是高朋满座，笑语盈门。老街各商铺门前红灯高挂，彩旗披霞，据当时工商联主委朱新海回忆，上街头那一片葱郁的樟树林边（如今只剩下一棵老樟了），平整出一块空旷的场地叫新市基，作为红糖、花生、油麻，南枣等经济作物的交易市场，位于下街浦川溪入江口的老市基专作稻谷、玉米、粟、大小麦、大豆、绿豆的“六陈”（粮食）市场。在江对岸的那一片沙滩上是竹木铁器市场，另外还有牛、羊、猪、狗、猫，还有各种家具农具等交易场所。因为当时人太多了，商会就恳请各戏班演“天亮戏”，以解决赶会群众的住宿难题。此后，每年的十月十就成了佛堂的商贸集会。 　　有历史没规模的渡磬寺，和镇子上的人依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人生的某几个紧要关头都会想起寺庙里的神灵。那些善男信女们，会结伙去参加规模宏大的祭桥大典，去路祭飘游冤死的孤魂野鬼；家有紧张备考的学子，会在烛台前点上一对红烛，去照亮前方路程；集聚区套间安置前，会净手合掌而拜，以慰瑞气祥绕屋梁之思；那些历尽沧桑的老人，也在袅袅的青烟里寻找平生悲欢离合里的前因后果，在姻缘的宿命里回护着旧日的伤口，在修桥铺路的善行里践行曾许的诺言…… 　　伫立在义乌江边的渡磬寺，冷眼静观逐年历尽的繁华和悲苦，在晨曦和夕照下依然是故乡人心中的一道风景。当惊世界殊，古镇在世纪风的吹拂下越来越宠大和繁茂了，渡磬寺和重新修缮后的“新安会馆”很像两个亲兄弟，江风东来，江水西去，执手相携，彻夜长谈，古航道上远去的帆影永远也走不出老镇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