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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 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即使是最卑微的人,也在这块曾经养育我们的土地上,出过力,流过汗,我们应该记住他们。写他们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写我们自己,写我们在黄土中刨食的父辈,写那些生活在底层的被生活挤扁的人们,他们生存状态,他们的喜怒哀乐,我想说,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值得尊重,也应该得到尊重。 美国人,大号是吴德顺,他的绰号就有好多了,比如(美)“国佬​”,"读去”。那些缺德鬼为什么把他叫美国人,我不知道,但是"读去",是有一段故事的。      美国人小时候,家境还是相当不错的,他的母亲是个很有角色的人物,丈夫死后,​和一个城里的裁缝师傅好上了,夫唱妇和精打细算挣上了一个殷实的家底,及至儿子渐长,这个有角色的母亲思量着送儿子去念私熟。     私塾的先生姓宗,也可能是钟,我们淳安方言,宗和钟发音相近。宗先生是位很受乡人尊敬的老师,他品行高尚,教学有方,该打打,该骂骂,一丝也不偏倚。我父亲是优等生,深得先生的器重,读了三年书,也被先生的戒尺打过一次,父亲的小伙伴就没这么幸运了,有一个叫尚海的,读书写字都不行,掏鸟摸鱼第一名,天天书背不出,手打得像馒头似的,吃饭手拿不住筷子。美国人却没这个机会,屁股没坐热,直接给开回来了。      老师教,人之初,性本善,读去​。美国人很乖的,喊“读去”,再教,赵钱孙李,读去。美国人跟着“读去”,几个回合之后,先生心己了然,让他母亲把他领回去了。他母亲叹息,我百年后,他怎么办呢?果然,她走后,美国人的日子越来越难,大冬天的,穿一件四面拉风的破棉袄,腰间用一根稻草绳系着,脚底一双烂草鞋,哆哆嗦嗦走在寒风里,像一只被遗忘的寒号鸟。    人穷了,再有点那个,小孩子都糗他,常常拿他开涮,学着大人样,喊,国佬,美国佬!然后拿手比划成枪,嗒嗒嗒嗒——美国人就脸一沉,右脚一跺,短命鬼,老来生精!小孩子不怕,继续扫射。美国人就真生气了,嘴里啰啰啰啰不知说什么,举起拳头就势要打,小伙伴见人真毛了,心里发怵,呼哨一声,作鸟兽散。其实大人也好,小孩也罢,对美国人就是恨不起来,你想吧日本人烧杀掳掠,国民党坏事做绝,可美国人呢?没听说做过什么坏事,就被我们神武无敌的解放军一顿胖揍夹着尾巴逃跑了。所以美国人这个绰号并没有太大的恶意,顶多带一种戏虐的成分,何况在生产队劳动中,美国人(另一个队是元里人)还真缺不了,我和美国人同属二队,对他还是比较熟悉的。美国人是专职的“挑夫”,每年割稻(麦)季,不用队长使唤,他就带了个扁担,柱杖,箩箍(套在箩筐上的藤索)上工了,他负责把田间的稻谷送到晒场,当然他一个人是挑不完的,剩下的由正劳力(男将)和半劳力(女将)趁午饭和晚收工顺带挑回去。要没有美国人,这样的累活,安排谁来干?谁干都不合适,谁干都跟你急。队长只好委屈自己,碰上他陪个小心,时不时给他点支烟,美国人也不客气,叉开两条泥巴腿,眯缝着眼睛,深吸两口,咝咝地吐着烟圈,享受人生的高光时刻。抽完了烟的美国人,精神陡长,脚底生风,扁担也叽咯叽咯的欢唱起来。 说起那刚下脱粒机的湿稻,一担至少是一百三四十斤,旱田还好说,遇上烂泥田,脚陷在泥里足有半尺深,从田里到田塍路,一般人根本就跨上不去,不仅要有蛮力,更要有巧力,首先当用柱杖撑住下田埂,然后腰腿一齐发力,但又不能过猛,一过猛,就钻进下面的田里了。所以,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一个合格的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能吃能睡能屙能干活,你还要指望他做什么,读书好,金榜题名鱼跃龙门的又有几个?只是他的底分(劳动一天的基础工分)是偏低的,一般的,男将10分底,女将7分底,美国人堪堪评了个7分。     美国人倒没什么意见,女将们早已牢骚满腹,这里面又有一个典故。说实话,无论是割稻,插秧​,挑担,女人绝不输男劳力,终于有一年,有个小媳妇,据说在娘家是妇女主任三八红旗手,领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向队长发难了:都说女人能顶半边天,在这里为什么重男轻女?割谷插秧耘田施肥,我们,哪样比你们男人干得差了?他们评10分为什么我们只评7分?女人们伶牙俐齿语炮连珠,队长哪是她们的对手,一时败下阵来,结结巴巴说这是先皇定的,他没权利改。女人们哪肯干休,非把队部记工房掀翻了个。最后一个老者说了句,十分底要去耕田的。     耕就耕!没什么了不起。小媳妇才不怕呢。     可她很快发现,这牛根本不听她指挥,让牛向前,它偏往后,让牛向东,它偏向西,和牛怼了半天,竟然是一寸未翻。红旗手焉了,再不提底分之事。须知牛是有灵性的,它欺生,其次,你得会说牛能懂的语言,嗨——,表示向前,哇——表示停止,撇溜索——向右,犁轨里航嗑——一直向前。一味用强,只会适得其反。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哪会说这些淳安话?呆个三年五载也只能说个夹生方言。​当然,这样的分析未免有些牵强,村里不是有很多本地媳妇吗?她们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如果有,那是怎样的一道风景啊!      美国人也从没有耕过田。要让他试试,他可以吗?没有人给他机会,他自己也不争,记工房倒是天天有人吵架的,为农活的分配,为工分的多寡,美国人从来不参与,他双手捧肩,在一边角落静静地听,像一个世事洞明的智者。后来就分田到户了。    分了田的美国人​有点悠闲,弄完了自己的一亩二分地,就去打点零工,农闲和元里人岀门到做好事人家讨酒讨肉吃。人们奇怪,这两人,锣不敲鼓不带的,咋消息这么灵通呢?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十几年,九十年代未的时候,美国人的右胸口长了一个疖​,这个疖越来越大,像一只大葫芦一样窜出来,疖头乳白色,疖身淡红色。走路的时候,美国人用一只手小心托举着,一脸痛楚的样子。有人问他,痛吗?痛的。     到人民医院去看过没?看了,要好两千呢。    美国人找过村干部,找不找一个样,村里没有钱,务工都落实不了;​他又向驻村的赤脚医生求助,医生的医术不错,说做是能做,就是要麻醉,没有麻醉,谁都吃不消的。       美国人就死了,有人说他是疼死的。​人们叹息一阵,各自散了。
2023-07-14 18:00浙江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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