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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高考落榜要嫁王木匠 高考落榜要嫁王木匠 邱仙萍 那年高考落了榜,我问能不能给点钱,想再复读一年。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既然已经落了榜,不如嫁给王木匠。 18岁的夏天,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蓝是蔚蓝的蓝,白是洁白的白。这些无聊的云,从山岗东边飘到西边,从西边飘到东边,一下子成了巨蟹座,一下子成了金牛座,然后又变成了白羊座。 我懒洋洋趴在窗户上,看几只蚂蚁搬东西。先是三只蚂蚁列成纵队探路,再是四只蚂蚁抬了一粒米屑过来,后面还有两只蚂蚁并排压阵。米屑是昨天晚上蒸笼里剩下的米糕,我掰着放在蚂蚁们必经的路上,一边听着我妈在厨房叫得鬼哭狼嚎:“大花,水池里的衣服有没有洗好。锅里水开了,煮好茄子煮缸豆,变了颜色就捞起来冲冷,摊到院子里竹篾团箕上。弄完赶紧整猪食,猪都在圈里嗷嗷叫着呢。” 这两天高考发榜,毫无悬念没有考上。我每天坐在台阶上看云发呆,我们村子太小,两边狭窄的山峰和山脉,像天空伸出的两个胳膊,把村庄紧紧挤压成了一艘船。二姐说,要看火烧云,就要爬到山岗上,或者到山外去,那里山不会这么拥挤,视野开阔,火烧云看起来像是孔雀开屏。 要不要复习,我爸模棱两可,我妈意思比较明确:“大花,你看要不就不要读了吧,你大姐二姐,初中、高中毕业回村里,现在不也挺好的,在工厂里做工,每月有工资拿。你高中毕业,女孩子么也是差不多了。昨天,王木匠妈妈来过了,还拿来两瓶酒一包点心。王木匠现在在城里干活,一年赚的不少呢,可有出息啦。” 我一边喂猪看它们抢食,耳朵边想着“嗡嗡嗡”的叨叨:“村口的李大强,别看傻乎乎的,他姐姐在德国开餐馆,前段时间来信了,要他弟弟去德国。他姐嫁过去的村是华侨村,都出去在德国开餐馆,赚的是洋人的钱。李大强说你高中毕业,人聪明,问你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哐啷啷”,我一下子把猪食勺子摔在地上,那瓢滴溜溜在原地打转:“你要去嫁什么王木匠李大强的,你自己去,重要事情说三遍,我是要复习要复习要复习的!” 在这七月流火的夏天,我准备向我的村庄告别。二姐给了我10元钱,父亲给了我10元钱,我把那辆28寸的自行车洗得干干净净,钢圈擦的闪闪发亮,后座上一边挂着米袋,一边挂着两罐梅干菜,准备向我的未来出发了。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们村还没有通车,去往外面镇上,要不就是自行车,要不就是搭运输木材的拖拉机,还有就是靠两只脚走路,我们叫做11路公交车。高中时候父亲给我一辆用过的28寸自行车,我骑在上面,像是一只鸭子立在杆子上。现在我把车子蹬得很快,享受着风从耳边从发梢呼呼而过,有一种飞翔的感觉。午后的路上白花花的没有人,只有树上的蝉,一路叫着和应我胡编乱造大声唱的歌:“那年鸡犬不宁,那年兵荒马乱,那年在十字路口彷徨,那年考虑要不要嫁给王木匠。” 我来到几十里外的分水镇,我和同学叶子、爱萍三个人租了一间房,是在一座老旧木房子的二楼上,楼梯踩上去,木板嘎嘎作响,灰尘噗噗飞起,蜘蛛在角落里勤劳地做着织娘,用水和洗手间,都在楼外面。房间里白天晚上都要开灯,一盏昏黄的灯泡鬼鬼祟祟的挂在中间,有点聊斋志异的意思。虽然环境和安全都差强人意,好在房租便宜,我们三人约好,平时要结伴同行。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有空我就去叶子阿姨家里套笔杆,分水镇是全国的“制笔之乡”,很多家庭都有作坊,已经形成了一个产业链。这户人家做电镀拉丝,那户人家做弹簧涂料,还有的做制模包装。我们学生和老人们,就做做套笔杆的手工活。活计并不复杂,就是把笔杆、笔芯、笔头、弹簧等零部件组装在一起,拼的是手脚快,是按照计件算工钱的。同学的阿姨很客气,经常留我们吃饭,结算工钱的时候,也给我们多算一点。 我是最后一个到复习班的,一个教室坐着六十多个人,过过道都几乎侧着身子,我坐在最后一排,后背完全顶着墙。我们到医院食堂蒸过饭,在招待所搭过伙。叶子家是分水片区的,她妈妈经常给我们送菜。班里有个男生,长的很帅个子很高,头发弯弯的,穿着牛仔服牛仔裤,有点像台湾明星秦汉。他家在分水镇住的是二层楼的洋房,家里条件还不错,经常带大家去他家里炒菜,算是打牙祭了。 冬天晚自习出来,呵气成冰,手脚冻得通红发麻,冷风刀子一样割着脖子。回家经过武盛街,远远的就看见拐角处亮着一盏灯。有个老人每天在这里摆馄饨摊,煤饼炉子上炖着锅子,哧哧冒着水汽,馄饨挑子摊开来,就变成个小桌子。那些馄饨像勾了我们魂似的,滚烫的开水浇到碗里,兑开猪油,放一簇葱花,一个个馄饨浮在碗里,像是一只只胖墩墩的小猪。一碗馄饨下去,整个肠胃,连同夜晚都暖和明亮起来。 现在的武盛街早已改头换面,修缮后的老街商铺林立,香裙鬓云。石板路拓宽了,老房子改造拆迁了,我在街上走了两个来回,怎么也找不到当年馄饨摊的位置。记忆里的那碗馄饨,怕是再也吃不到了,颇有点馄饨不知何处去,武盛依旧笑春风的迷惘。 对于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农村考生来说,每年的七月份是一个宣告命运的季节。有的从鸭子涅槃成了天鹅,有的仍旧扛起锄头走向田野,把绝望和不甘,痛苦和眼泪,埋进脚下的大地和泥土。 有段时间我处于人生低谷,一位大作家告诉我他非同寻常的高考经历。他的人生经历了五次高考,而且三次都是洛阳地区的文科状元,但是因为小时候的一次发烧,导致身体出了状况,每次都是卡壳在高考体检上。最后那年,高考结束后的他没有回家,白天打工,晚上就在山上一座亭子里住着等消息。那亭子东倒西歪的,只有两条石凳,亭子叫做冯公亭,是为了纪念冯玉祥爱国大将军而建造的。回家时候没有钱买车票,问师傅能不能欠一欠。师傅说,我不要你钱,你让我看一眼录取通知书,我家娃也在读书,让我们沾沾喜气。 这位作家当年就读山东大学中文系,他的小说改编影视剧,获得“北京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等,一直在支助贫困大学生。纯净的灵魂和思想,也可以在干旱穷顿而贫瘠的旱塬上,开出美丽而高贵的花朵。就像他作品里描述的一样:“人需要庄先儿一样的思想,一条无形的辫绳抽结的思想,一甩一朵花,一甩一朵花,朵朵花上面,是我们的思想。” 复读了一年后高考,我终于收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学校很一般,但毕竟从农民户口变成居民户口。说到高考,我说这是改变农村孩子最公平的一个方式。母亲却说,命运这个事情谁也说不好,高考也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你看隔壁村的王木匠,现在生意做的这么大,村里老年食堂他都捐助呢。 我们那个村叫做严村,严村的严姓人士,是明朝时严子陵的后裔迁徙于此,子孙繁衍生息,以姓名村。距离我们1.5公里隔壁王木匠的村,叫做夏塘,是中国快递发源之地,村里有钱人不少,身价上亿的就有十几个,如果我没有高考上,说不定我就是快递老板娘。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每年到了高考季,天上总飘着火烧云。这些火烧云,像是梵高把油彩泼到天际一样,这样的热烈和炫烂,恍如我们十八岁那年的初夏。
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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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12 15:31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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