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浙家人|中远海运叶宇芒:从一艘船,到一张全球物流网

四十多年间,中国航运业经历了船队扩张、国际化发展和数字化转型。叶宇芒也几次跨越专业与岗位的边界。在采访时,他对那些曾经的机遇和选择记忆犹新,但谈得最多的,还是不同岗位上的人和事带给他的启发。

潮新闻 记者 李超然

浦江潮涌,弄潮有声。 黄浦江畔的璀璨灯火里,跃动着五十余万浙江儿女奋斗的剪影。他们从钱塘江畔出发,带着敢为人先的胆识与勤勉务实的基因,在上海这片开放热土上扎根生长,成为推动城市发展的中坚力量。 作为长三角一体化的前沿阵地,上海与浙江血脉相连。在这里,浙籍人才精英们既是传统商业智慧的传承者,更是新时代变革的引领者——他们以智慧为桨,在科技赛道劈波斩浪;以创新为帆,于金融浪潮中确定航向;以情怀为锚,在文化交融中守护根脉。 从写字楼里的商界博弈,到实验室的尖端突破;从文化场馆的创意新生,到工厂里的高端制造,处处可见浙沪交融的时代注脚。 《沪上浙家人》栏目由潮新闻长三角新闻中心和浙江省驻上海办事处共同策划,聚焦在沪浙江人群体,通过对话、故事的方式,描绘出这些来自浙江的点点“星火”,如何汇聚成沪上绚丽的风景。 

【人物名片】

叶宇芒,籍贯浙江宁波,成长于温州瑞安。毕业于上海海运学院(现上海海事大学),获硕士学位,后获上海财经大学EMBA学位。曾任中海发展、中海集运董事会秘书,中远海运物流供应链上海大区党委书记、副总经理等职。

叶宇芒长期从事航运和物流供应链工作,参与多次航运企业上市项目。近年来与团队开展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跨境物流研究,参与实物互联网相关学术交流,关注物流资源共享和标准制定。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叶宇芒与海的缘分差一点就写进了名字里。

父亲曾想在他的名字里用一个“海”字,后来为了避长辈名讳,才改成如今的“宇芒”。名字里没有留下“海”,此后的人生却始终与海相连。

1982年,16岁的叶宇芒从温州瑞安来到上海,进入上海海运学院学习港口机械。研究生毕业后,他从修船厂、运煤船上的基层工作做起,后来又走进资本市场,参与中国航运企业改制、上市的多个重要项目。职业生涯的后半段,他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物流供应链,研究如何让全球货物运输变得更加高效。

四十多年间,中国航运业经历了船队扩张、国际化发展和数字化转型。叶宇芒也几次跨越专业与岗位的边界。在采访时,他对那些曾经的机遇和选择记忆犹新,但谈得最多的,还是不同岗位上的人和事带给他的启发。

在基层的第一课

从家乡的瑞安中学到上海海运学院,叶宇芒一直是成绩优异的学生。

本科毕业后,他被保送攻读本校硕士研究生。1989年毕业时,原本计划参与筹建的港口机械测试中心没能成立,他转而进入上海海运局,开始了一年的基层实习。

在修船厂的机电车间,叶宇芒跟着一位靠自学成为总工艺师的老师傅实习。对方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却能够根据船用发动机运转的声音判断故障。有些客户把船送来维修,认的就是这些老师傅的手艺。

叶宇芒跟着对方上手干活,主动请教书本之外的问题。老师傅也认真带他,对这个年轻人十分关心和器重。三个月的实习让两人成了忘年交,多年后再谈起这位师傅,叶宇芒仍称彼此为“莫逆之交”。

车间实习结束后,叶宇芒又轮岗到了一艘万吨级运煤船上,在这里他体会到了海上生活与想象中的不同。他带了不少书上船,打算利用航行间隙阅读,结果第一本只翻过一页,就很难再静下心来。跟着大副值班、敲铁锈和打扫厕所,成了他每天要面对的工作。

最初,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安排研究生做这些事。直到亲眼见到船员们在机舱里顶着高温维修设备,甚至有人受伤后因无法立即上岸,只能先作简单处理,忍着疼痛等待靠岸,他才逐渐体会到一线工作的辛苦。

“未来你在管理岗位上,如果自己没干过一线的活,不知道有些工作安排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意味着什么,就很难真正理解他们。”这段经历让他认识到,管理者需要具备同理心,也要尊重每一个岗位上的专业能力。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个工科生的董秘生涯

1995年,新的机会来了。

此前已在香港上市的上海海兴轮船需要董事会秘书。叶宇芒从团委转岗,先到上海、香港接受短期培训,又跟着前任学习了几个月,便正式走上这个岗位。

“我学的是港口机械,证券、法律、会计都不懂。”回忆起刚上任时的情形,叶宇芒坦言,最初只能一边工作,一边抓紧补课。

很快他便发现,董事会秘书需要面对的挑战远比想象中复杂。既要熟悉企业经营,又要了解境内外资本市场的规则,还要与监管机构、投资者、律师和会计师等不同群体打交道。

有一次,公司聘请的一家香港律师事务所寄来账单。原本合同约定的费用是50万元,最后却被列到了150万元。对方解释,律师的电话沟通、资料查询等工作都需要计时收费。

面对专业的法律服务机构,叶宇芒没有急着争辩,而是花了两个晚上,把厚厚的账单逐页核对。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比如,一些并不复杂的法律问题,被列入了长时间的资料研究费用,甚至连往返图书馆的时间也算了进去。叶宇芒一项项梳理依据,与对方反复交涉,最终将费用降到了60万元。

这件事给他的触动很深。“做事情就是认真、敬业,在其位谋其职。你不懂可以请教,向行业内最好的人请教。”

在他看来,专业能力所带来的信任,往往需要通过一个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来积累。此后,他逐渐赢得了境外中介机构的尊重,也对董事会秘书这一岗位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随着中国航运企业加快改制和国际化发展,叶宇芒先后参与了中海发展2002年A股上市、中海集运2004年香港上市及2007年A股上市等重要项目。

为了向海外投资者介绍中国航运企业,他和团队频繁奔走于境外资本市场。从新加坡到欧洲、美国,一次次路演既是争取资金的过程,也是向国际投资者解释中国航运业发展前景的过程。

其中,2004年中海集运赴香港上市的经历,让他至今印象深刻。

当时市场环境并不理想,路演计划几经调整。团队在海外奔走,面临融资安排、发行价格等一系列现实问题。最终,企业选择把握上市窗口,顺利完成融资。

回头看,叶宇芒认为,这笔资金为中海集运此后扩大船队规模、提升运输能力提供了重要支撑。

在资本市场工作近二十年,叶宇芒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工作方法:既要了解航运业的经营规律,也要学会站在不同参与者的角度思考问题。对于一个高度依赖国际贸易、又具有明显周期性特征的行业而言,专业判断和有效沟通尤为重要。

2014年前后,随着工作岗位调整,叶宇芒逐渐从长期从事的董秘工作转向船务代理和物流供应链管理。

对他而言,这次转型意味着工作视角的进一步延伸。过去,他需要向投资者解释一家航运企业如何经营;而在新的岗位上,他开始更多地思考如何将船舶、港口、仓库和陆路运输连接起来,让客户的货物更高效地抵达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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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货物像信息一样流动

在物流供应链领域工作多年,叶宇芒发现,许多企业已经把自身效率提高到了相当高的水平,但企业之间仍有不少环节没有打通。货车去程满载,返程可能空驶;不同企业各自安排仓库和运输,也未必能充分利用已有资源。

这也是国家推动物流降本增效着力解决的问题。

今年8月印发的《物流网建设实施方案》提出,到2030年将社会物流总费用与GDP的比率降至13.1%,并部署加强不同运输方式的衔接、推动物流信息共享等任务。

叶宇芒认为,要继续降低物流成本,就需要把分散的物流资源更好地组织起来。

2018年,他第一次接触到“实物互联网”的概念,立刻联想到了集装箱改变全球贸易的历史。

过去,不同货物采用不同包装和装卸方式。集装箱出现后,货物被装进统一规格的箱子,轮船、卡车、港口都可以按照相同标准运输和转运,国际贸易效率由此大幅提升。

实物互联网希望将这种标准化进一步延伸:通过统一规格的物流容器、能够快速转运货物的枢纽,以及不同企业共同遵循的操作规则,让货物像互联网中的数据一样,在更大的物流网络中高效流动。

在叶宇芒团队的实践中,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的跨境运输,就是一次具体尝试。

想象一批动力电池从中国工厂出发,先经过陆路运输抵达港口,再搭乘货轮远赴欧洲。抵达目的港后,还需要经过仓储、转运,最终送到汽车制造商手中。

在这条运输链上,包装、装卸、仓储和不同运输方式之间的衔接,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成本与效率。

传统方案使用木托盘和纸箱,部分包装难以循环使用,空箱回运还会占据运输空间。叶宇芒团队尝试改用塑料底托和可折叠周转箱,让包装能够重复利用。同时,通过优化运输路线、加强各环节的信息共享,减少不必要的等待和浪费。

根据团队发表的研究论文,试点中空箱体积减少约23%,单次使用的包装成本降至原方案的16.7%,全链条碳足迹下降约26%。

不过,要将这样的模式推广到更多企业,依然存在不少难题。不同企业如何共享运力和仓库?共享产生的收益怎样分配?物流数据如何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实现互通?这些都需要行业逐步建立共同的标准与合作机制。

叶宇芒认为,实物互联网目前仍处于探索和发展的阶段,中国拥有丰富的制造业应用场景,应当尽早参与相关国际标准的研究与制定。

而在制造业发达的浙江,类似的物流需求也广泛存在。无论是温州的汽摩配、鞋服产业,还是浙江其他地区的制造企业,产品出海往往都要经过工厂集货、陆路运输、港口装卸和海外配送等多个环节。每一次等待和重复转运,都可能增加企业的经营成本。

浙江拥有宁波舟山港、温州港等港口资源,也有活跃的民营制造企业。叶宇芒认为,如果能在港口、铁路、公路运输和仓储等环节进一步推动标准统一和资源共享,将有助于提高浙江企业的出海物流效率。

虽然已经退休,叶宇芒仍在联系业内专家、参与研究、推动交流。谈到国际实物互联网标准的制定,他几次说自己“比较着急”。

在他看来,中国有庞大的制造业基础、丰富的物流应用场景,也有一批优秀的科研人员,如果能够将这些力量更好地组织起来,就有机会在未来全球物流体系的发展中发挥更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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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黄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