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交班不是“复制粘贴”，看浙商如何破局代际大考

11月6日，第八届世界浙商大会在杭州召开。大会官方供图

11月6日，第八届世界浙商大会在省人民大会堂开幕。翻看参会名单，本届大会涌现出不少父子档、父女档浙商，还有祖孙三代同台参会的。

这是“创新”中的一层“新”，也是当下浙江民营经济颇受关注的时代课题——传承。

大会现场，我们看到了春晖集团祖孙三代同台的动人画面，听到了从仓库管理员一步步干起的二代企业家在风浪中破局的故事，也感受到了制造业老大哥在创新浪潮中主动拥抱AI的变革气魄。

交班绝非简单的“复制粘贴”。当时代滚滚向前，浙商代际交接的，除了财富，还有什么？

11月6日，第八届世界浙商大会在杭州召开。大会官方供图

01 代际传承，只是权力和财富吗？

在第八届世界浙商大会开幕前，来自绍兴上虞的浙江春晖集团祖孙三代浙商同框亮相，成了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

年近八旬的爷爷辈、春晖集团创始人杨言荣，正值当打之年的70后现任集团董事长杨广宇，以及第一次参加高规格大会、眼神里还透着激动的第三代年轻人杨铭熠，三人并肩站在媒体前，面对抛来的各种疑问。

这一幕，也是时代的一幕。改革开放后，浙江民营企业已蓬勃发展40余年。一代创业者正在老去，大批民营企业密集步入“新老交替”的关键窗口期，乃至开启第三代的传承交接。

在许多人看来，“子承父业”似乎只是顺理成章、顺势而为的事情，无非是上一代把攒下的财富和经营决策权交到下一代手里。

现实并非如此。早在2024年，浙商研究中心问卷调查显示，近500位老一辈企业家中，60岁以上未完成交班的占60%，70岁以上仍未交班的还有36%。

传承，到底难在哪？

“我和父亲整个交接的过程，花了20多年。这个过程，很能代表我们浙商的一些纠结。”春晖集团第二代掌舵人杨广宇在现场坦言，承上启下并不容易。

20世纪60年代，春晖从一家公社农机修配厂起步，靠着制冷设备打下根基，再一步步长成多元化制造业集团。前两代创业者，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时代课题，要拿出不同的发展思路。

浙江春晖集团三代浙商。记者 施力维 摄

杨广宇2009年接任春晖智控董事长时，公司已连续亏损三年，营收约1.8亿元，银行贷款却有1.5亿元，被他称为“生死存亡的关键阶段”。他果断砍掉弱势产品线，集中资金投向优势新品，一年扭亏为盈。

2021年2月，春晖智控在深交所创业板上市。2022年，杨广宇接任集团董事长，遇到了外部环境的挑战。两次接棒，都是必须自己破的局，责任担当必须自己来扛。

“一谈成长与传承，大家总以为是财富传承、权力传承。”杨言荣说，“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精神的传承、文化的传承。”

这在春晖第三代杨铭熠身上体现得很明显。刚进入企业工作两年，他最常从祖辈口中听到的是“以勤为本，以诚待人”八个字。

“以前年纪小，对这句话是一知半解，没有什么体验。但是现在工作已经两年时间了，我认识到了爷爷这句话的不容易。”杨铭熠说，支撑管理和决策的底层逻辑，仍然是企业的文化和精神。

浙江省发展规划研究院副院长潘毅刚曾经做过测算，我国约有300万家民营企业进入传承的高峰期。这些企业中不乏中国民企500强、上市公司，更不乏不同行业的隐形冠军。

“既要面对许多治理变革难题，更需要形成正确的观念和认识。”潘毅刚说，民企传承，更大的意义是实业的坚守，是传承愿景、传承文化、传承精神。

02 合格的接班人，是怎么炼成的？

浙商传承，一个现实问题接踵而至：能扛得起这份精气神的合格继承人，究竟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在大会开幕式上，桐昆集团陈蕾作为浙商代表上台发言。她提到了父亲陈士良，提到了桐昆朴素而直白的企业文化：“一根筋、一条心，做好一根丝。”

“我父亲一直这么说，也一直这么做。”陈蕾说。

这句话像一根线，串起了她对传承这件事的理解，也勾勒出浙商锻造接班人的一种路径。

在桐昆采访时，企业员工告诉我们，陈蕾最常穿的也是一身工装，和大部分员工一样。

这是代际传承中的关键，上一代的言传身教。小时候放了学，陈蕾常跟着陈士良去车间走走看看。父亲总是一身工作服、一双布鞋；她见到父亲最多的地方不是家里，而是车间。陈蕾说，童年是在工厂里度过的：上的是工厂托儿所，玩的是聚酯切片。

陈蕾作为浙商代表上台发言。大会官方供图

当年，陈蕾走进桐昆时，并没有直接坐进总部办公室。她在桐昆的第一个岗位是仓库管理员。先管仓库里的成品，后管五金配件，每天面对密密麻麻的进销存数据。

可正是这个“小窗口”，让她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对公司哪个产品销量高、哪个产品库存量大等关键家底了如指掌。

仓库之后，是生产车间，再到管理财务。正式接棒前，她在多个岗位摸爬滚打。

这样的路径看似慢，实则是在打地基：先看懂产品，再看懂生产；先摸清数据，再理解财务；先在一线站住，再到更大平台历练。“我们历任总裁都是临危受命，必须自己破局，才能蜕变成长。”她说。

2023年陈蕾正式接班时，恰逢化纤行业最困难的一年。

陈蕾想起父亲当年也是临危受命。桐昆的前身是一家乡镇企业，1991年走到资不抵债的境地。

陈士良临危受命，四处奔走，从昆山赊来淘汰的旧设备，全程参与改造，常常凌晨还守在车间。最后，他带领企业走出困境，并一步步将企业做成全球最大的涤纶长丝生产商。

陈蕾作为浙商代表上台发言。大会官方供图

外部环境也在变化，化纤生产中的“血液”油剂，是高品质化纤丝不可或缺的关键辅料，此前全球仅三家国外企业掌握核心技术。桐昆就曾遭遇过某一款油剂被国外供应商单方面断供的情况。

“关键辅料绝不能受制于人！”被人卡脖子的痛，让陈蕾下定决心自己干。

公司与浙江理工大学组建研发团队，从基础研究起步，经过连续半年的全力攻关，一款能在180℃高温、0.01毫秒上油时间内保持稳定的原油型无水上油涤纶FDY专用油剂终于研发成功。

如今，桐昆已成为全球第四家掌握该核心技术的企业，并在今年斩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03 青出于蓝，靠什么找到新大陆？

针对浙商的传承，浙江省委、省政府实施“浙商青蓝接力工程”，寓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如何实现，关键在于本次浙商大会的重要主题“创新”。

今年迎来40周年的传化集团就是个样本。本届世界浙商大会上，传化集团董事长徐冠巨和传化集团副总裁、传化功能化学品事业部总裁徐迅双双出席。

徐冠巨、徐迅父子。受访者供图

从基层历练起来的徐迅已在传化工作12年。1986年，爷爷徐传化和父亲徐冠巨共同创业，从此开启了传化发展的事业版图，将一个家庭作坊发展为如今的多元化、多品牌、全球化的千亿级现代产业集团。

危机意识、底线思维，贯穿在企业几代人穿越周期的尝试和探索之中。传化三十周年时，曾开展了一场“过去三十年有传化、未来三十年有没有传化”大讨论。

眼见祖辈、父辈的成绩，徐迅也始终保持危机感：“传化如何保持一贯的创新力与生命力？”

在AI浪潮冲击下，制造业单靠勤奋、规模优势、产品矩阵去获取市场认可的模式正成为过去时，今年，40岁的传化打破制造业“守着配方过日子”的传统范式，选择开放真实产业中沉淀出的300多个场景。

徐冠巨这样定义未来十年的传化：“全球一流、AI原生、绿色低碳、创新驱动”。这其中的“AI原生”，正是浙企与时代同行的战略选择。

第八届世界浙商大会。大会官方供图

AI会不会颠覆我们赖以生存的主业？企业的组织、人才、科研储备能否跟上？面对冲击，内部的争议在所难免。

但一轮轮调研、复盘下来，传化看明白了：比起攥着场景不开放迭代、被率先行动的同行超越，不如选择自我颠覆，把沉淀几十年的产业知识放进AI样本库。

唯有扎根产业、解决真实痛点，技术才能落地变现、形成壁垒。这家制造业“老大哥”把厚重的制造业基底变成向新而行的底气。

新成立的浙江传化科技公司提供物流、化工、园区厂区等各类真实场景，不是坐在这等人“揭榜挂帅”，而是主动出击、寻找合适伙伴，与创业团队一起探索新赛道。

两个月前，传化举行40周年场景开放与AI共创生态大会。徐冠巨在大会致辞中说：“让技术找到场景，让场景拥抱技术，让创新在产业土壤中开花结果，成为传化迈向新40年的战略追求。”

主动拥抱人工智能时代，从应用场景出发，在细分市场寻找新的增长点——这是父子俩接力为企业定下的新方向。

之前，徐冠巨给徐迅的寄语，也道出了浙江企业保持敏锐、前瞻布局的秘诀：始终保持再创新、再创业、再创造。

责任编辑：冯一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