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新时代茶文化传播的“破”与“立”

国运盛则茶运兴。

20世纪80年代特别是进入新时代以来，中国茶文化的研究、应用与传播渐入佳境，日益繁荣。其背后有多重原因，最基础、最直接的是来自生活与生产的双重力量——人民群众生活品质的提高推动了茶生活的普及和提升，也因此直接推动了茶产业的快速发展，从而让中国茶文化呈现出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好的发展时期。成就令人欣喜，也令人奋进。但我们不能满足已有成绩而沾沾自喜，而是应该认真应对新时代新发展中的新问题、新挑战，在发现问题、研究问题和解决问题中有破有立继续推动中国茶文化的健康发展。本文仅就茶文化传播应当引起注意的几个问题提出探讨性意见。

国庆期间安徽蒙城县非遗传人表演长嘴壶茶艺

一、“茶助健康”传播中的“破”与“立”

茶和茶文化经数千年愈来愈盛而且从中国走向世界，魅力来自它的健康、经济、文化、社会、生态乃至治国理政功能，但第一位的还是助人健康的功能，从身体健康到身心健康到联合国卫生组织提出的扩大内涵的健康（身心理健康、精神健康、社会适应和交往能力的健康、道德健康），其他功能都是健康功能派生出来的，饮茶养生早已成为大众共识。茶叶富含茶多酚、茶氨酸等有益物质，长期适量饮用，确实能够辅助调理身心、舒缓状态，是健康生活的优质选择。但如果混入夸大虚假脱离科学轨道的传播，就会误导受众，损害茶文化及其传播的声誉。

第一，破夸大功效，立健康饮茶

在茶助身体健康传播中，有的把喝茶与治病混为一谈。长期流传于民间的“茶为万病之药”的俗语，与当代科学定位“茶不是药”看似矛盾的两句话，其实是辩证统一的两个方面——科学饮茶可对人的身体素质提高产生促进作用，提升抗病能力，但这是长期的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而不会像药物一样直接对疾病立生疗效。茶里有茶多酚、茶氨酸等有益的活性成分，但含量很低。日常饮茶只能作为健康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不能替代药物，不能替代疾病治疗。所以喝茶要讲两句话：既讲喝茶健康，又要讲健康喝茶。

有的神化某一类茶，渲染一茶治百病。其实各类茶由于加工工艺不同，成分各有差异，对人的身体健康会有不同的裨益，但不存在针对某种疾病的“特效茶”。比如，减脂本质是总热量控制，喝茶只能轻微辅助代谢，不能直接刮掉体内的脂肪。更有甚者在制造剂量神话，说喝茶越多越浓效果越好，如果盲从会对身体造成很大危害。茶多酚确有抗氧化功能，但过量会对肝脏造成损害。浓茶咖啡因、鞣酸含量高，刺激胃黏膜、影响铁吸收、加重心悸失眠；过量饮茶会造成茶醉（心慌、头晕、出冷汗）。健康饮茶讲究淡饮、适量饮、长期饮、根据茶性和自身体质来饮。

第二，破片面说茶，立趋利避害

传播茶对人的健康作用，应强调趋利避害。茶不是人人皆宜、多多益善的灵丹妙药，决不能把茶说成不分个体差异适用一切人群的神话。比如胃弱、胃溃疡人群不宜喝浓茶；贫血或处于经期的女性，茶中鞣酸会妨碍铁元素吸收；咖啡因会加重失眠、心动过速、焦虑人群的症状；过量喝茶或者喝浓茶会增加肾结石患者草酸摄入风险等等。

第三，破混淆概念，立科学引导

有的短视频引用“茶多酚体外抑制癌细胞”研究，把它直接解读成人喝茶就能抗癌。其实是把体外细胞实验、动物实验结论直接套用在人身上。其实细胞实验所用浓度，远超人喝茶摄入的剂量，不能直接等同于人体疗效。

有的制造年份迷信，说越老的茶功效越强。老茶核心是风味转化，但如存储不当发生霉变会产生黄曲霉素等有害物质，反而损害健康，年份久可能增加文化价值，但不是年份越久保健价值越高。

有的传播“古树茶、野生茶”保健功效更强，其实古树茶、野生茶可能有原料稀缺、生态优良的优势，但保健成分没有碾压式优势；部分野生茶生物碱过高，刺激性更强，应该对消费者进行科学引导。

第四，破误导功效，立正本清源

比如茶可解酒论。实际上浓茶中的咖啡因会加重心脏负担，茶利尿同时又会加速酒精代谢产物乙醛进入肾脏，非但不能解酒，反而加重身体损伤。

比如茶助消化论。茶确实可以促进肠胃蠕动，但饭后马上喝茶，鞣酸会和蛋白质、矿物质结合，影响营养吸收，间隔半小时到一小时后喝茶才好。

造成以上问题和误区的原因复杂多元，传播中某些商家和媒体的混乱叠加是重要方面。有的茶商、自媒体信息来源杂乱，又缺少循证医学基础，碎片化、断章取义解读科研成果；有的忽视个体差异，同一款茶，有人喝了舒服，有人胃痛失眠，但传播很少提示个体耐受差异。须知，健康来自综合因素，茶不能独享其功。

二、茶史传播中的“破”与“立”

中华茶史承载着丰厚的中华茶文化底蕴和宝贵遗产，做好扬弃文章，进行创新性发展和创造性转化，可以实现巨量的当代价值，为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和满足人民群众的美好生活服务。在茶界、媒体界等诸方面共同推动下，中华茶史研究和传播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在我们引以为傲的同时，也要注意用更干净的水来泡我们这杯宝贵的茶。

第一，破滥用起源，立言有实据。有的传播混淆传说与信史，比如，把“神农尝百草得茶”当作史实传播。神农属于上古传说人物，只能视作茶文化起源的文化象征，目前尚无证据直接认定是神农时代就发现并利用茶叶。比如，把区域性宣传拔高为 “唯一茶源地”，片面割裂茶树多分布、逐步驯化的考古和文献证据；或者将陆羽著《茶经》之地说成中国茶文化发源地，殊不知陆羽就在《茶经》里历数前代茶文化的多地、多人的诸多成果。

蒙顶山为世界茶文化发源地一说存在争议

第二，破戏说茶史，立守正严谨。有的传播大量故事附会名人，演义名人轶事，片面夸大地方涉茶名人作用，随意编造名人嗜茶的段子，把后世小说、笔记里的逸闻，当作茶史广为传播。

第三，破偷换概念，立唯实求真。有的传播制造历史光环，把“古茶树”同 “古代茶园”划等号，把存活的古树，直接等同于千年古茶园、千年贡茶产地，服务商业炒作。单株古树树龄鉴定本身存在不确定性；就算树老，也不等于该区域持续规模化的制茶、进贡。同时，古代贡茶是特定年代的进贡的特定茶品，不能混淆“贡茶”概念，将之泛化。

第四，破片面叙事，立客观公允。中国茶和茶文化的对外传播，不同的茶路在不同的时代发挥了不同的作用，陆上丝路和海上茶路各显神通，不能厚此薄彼，片面放大某条线路、某个口岸的作用，弱化整体脉络，更不能为了地方利益或商业利益随意拔高自己矮化别人。还应避免将中国茶文化对外传播单一化、单向化，忽略茶叶在海外的本土化改良、种植技术输出的复杂历程，简化成单向输出的故事。

第五，破臆想编造，立真凭实据。不少传播轻视文献、考古，一味偏重故事、“制造”故事。有的不仔细核对茶文化原著，断章取义，甚至引用伪书、后世地方志附会记载，不区分原始文献、后人注解、民间传说，导致一些茶史内容持续错传。有的无据争抢名号，对“茶祖之地”“最早茶区”“第一茶”名号，各执一说，缺乏文献考古支撑。有的地方把文旅宣传，直接当成学术定论，割裂茶文化跨地域交融、互相影响的特点。

茶史传播，应科学区分和运用传说、文学轶事、严谨史料。动人故事可以传承文化，但不能替代史实考证。茶文化魅力，不在于强争“最早、唯一”的虚名，而在于数千年不断演变、兼容并蓄的发展脉络。

三、茶营销文化传播中的“破”与“立”

茶文化赋能茶产业，催生了营销文化，但在市场传播过程中，也滋生不少认知误区。

第一，破虚化符号，立文化品质。不少商家虚化文化符号，重包装轻内核。有的堆砌“禅”“隐士”“古风”等文化概念，过度营造氛围感，却忽视茶叶品质与工艺本身。文化沦为营销外衣，有文化之表，无文化之实。

第二，破借古抬价，立本身价值。有的将历史概念营销化，随意附会古地名、古贡茶、古茶树，放大年份、产地的传奇色彩，用编造的典故抬高溢价，把历史文化当作定价工具，弱化产品本身价值。

第三，破价值混淆，立基本属性。有的引导消费者误认为“商品越贵越有文化”，混淆文化价值与商品价值，忽视茶作为健康饮品的基本属性。

第四，破同质传播，立大茶业观。有的传播玩套路讲故事，沿用相似的田园、匠心、秘境叙事，千茶一面，缺乏真实的产业故事。一味渲染小众、手工，回避标准化、现代化生产，排斥现代茶产业。

第五，破窄化文化，立大众叙事。有的片面定义茶文化，将茶文化局限于雅玩、品鉴，只讲雅赏，忽略种植、加工、流通等产业根基。有的割裂大众茶饮文化，仿佛茶文化只是少数人的雅事，脱离普通消费者。

第六，破夸大功效，立饮品定位。有的捆绑养生叙事，离开科学渲染茶的养生神效，借传统文化背书，模糊茶是饮品的定位，诱导消费。

真正的商业文化和营销文化，应是文化赋能产业，产业承载文化；文化为茶增添韵味，却不能脱离品质与真实。讲好茶故事，贵在求真守正，避免文化沦为单纯的营销噱头。

四、茶艺传播中的“破”和“立”

茶艺是茶文化的外在表达，重在泡茶、奉茶的品质和礼序，通过授与受来静心体悟茶艺、茶饮中的身心愉悦，传承和弘扬中国茶道的“以艺载道”“道艺一体”的优良传统。在当下的某些茶艺传播里，混杂着不少表演化、形式化的解读，产生了不少问题和误区。

第一，破形式主义，立内容为王。很多茶艺片面追求花俏动作、华丽服饰和舞台布景，把茶艺等同于舞台表演。招式好看，却忽略茶汤品质，本末倒置，丢失茶艺以茶为本的内核。笔者亲见一次茶艺大赛，引入歌舞比赛办法，让坐在第五排的媒体代表举牌打分，媒体评委在不见茶汤、未闻茶香的情况下，给舞台上的参赛选手打分，完全丢失了茶艺初衷本心。

武夷山某职业中专学校茶艺与茶营销专业的学生在学习茶艺

第二，破程式固化，立创新发展。不少茶艺表演唯“古”、唯“权威”是尊。茶文化理应“传承不泥古，创新不离谱”，但有的茶艺传播片面推崇仿古范式，认为只有复刻古式礼法才是正统茶艺，否定现代简约饮茶方式；有的被所谓“权威导师”的利益链牵着鼻子走，死守固化程式和手法，限制了茶艺随时代的创新发展。

第三，破礼仪泛化，立真诚茶礼。有的堆砌繁礼伪饰，把茶艺礼仪变成刻板的摆样子、夸张的行礼仪。茶礼贵在真诚，内容固然离不开形式，但过度形式化反而显得做作，背离待客简约谦和的本意。

第四，破脱离茶道，立道艺一体。高水准的茶艺是“以艺载道，道艺一体”，茶艺（泡茶奉茶技艺）为表，茶道（即思想、精神）为里，否则容易使茶艺流于肤浅泛化，失去珍贵灵魂，也为“日本有茶道，中国只有茶艺”的错误说法留下口实。笔者亲眼见到在一次茶艺大赛中，来自内蒙的奶茶茶艺表演因为承载了感人肺腑的历史内容而让许多观众动容流泪，最后却没有得奖，而花里胡哨的肤浅表演却大得其奖，当场引起观众一片哗然，对重形式轻内容的评比导向表达不满。

第五，破审美单一，立茶艺本真。有的茶艺传播故作高深，离开大众生活，一味追捧小众、高端的雅玩场景，忽视生活化茶艺。仿佛茶艺只属于茶室雅集，不认可居家、日常待客的简易泡茶，割裂茶艺的生活化属性。

茶艺之本，在于“泡好茶、敬好人”。外在仪轨为辅助，茶汤为本，真诚为核。传播茶艺，当去浮华、存本真，兼顾雅集之美与日常之用。

凡此种种，茶文化传播只有珍惜已有成果，坚持科学有序、守正创新，才能保持良好形象和声誉，才能维护中国茶文化空前繁荣的大好形势，促进中国茶文化持续、健康的发展。

（陈永昊，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学术委员会荣誉副主任）

责任编辑：唐旭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