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报亲历 | 记者体验嵊泗海藻场修复工程——在退潮后的礁滩上“插秧”

午后，嵊泗金鸡山海域海水一点点退去，一块块礁石从海面下探出头，湿漉漉地泛着水光。堤岸上摆着不少红色塑料盆，盆里盘绕着一节节绳子，石莼、羊栖菜、鼠尾藻的幼苗缠绕在绳上——这便是我们今天要移栽的“海下秧苗”。

施工窗口期短暂，我们必须趁着海潮退去，像插秧一样，把这批特殊的“秧苗”稳稳地安顿在礁石上。我们近日体验的这个活计，是始于2025年的舟山市海洋生态保护修复项目子项目——嵊泗海藻场修复工程。当前正开展的种藻移植作业，从今年5月至今已完成了八成。全程指导我们操作的，是施工单位海大（舟山）水环境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王小军。

近年来，受近海养殖、海洋开发活动双重影响，嵊泗近海生态功能开始弱化。一场系统修复工程因此启动，恢复鼠尾藻、石莼、羊栖菜、裙带菜和拟鸡毛菜等本土海藻种群，为鱼虾贝类重建栖息、索饵的家园，是其中的重要一环。

 嵊泗李插线修复区 嵊泗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在礁石上钻孔固定苗绳

潮水退去不少，等在路边的数名工人起身把线缆、锤子等工具运下堤岸，再搬上礁石。

礁面上还残留着一个个浅水洼。我们套上胶鞋，裹紧救生衣，戴好安全帽，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礁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一个不留神就会打个趔趄。

工人们拿出盆中的苗绳开始定位，每个塑料盆里装有约100米长的苗绳。

王小军提醒我们：“先看，别急着上手。”他蹲下去，把一根绳子在礁面上拉直。只见绳上每隔一段就鼓着一小簇褐绿色的绒毛，这是鼠尾藻的幼苗；旁边的盆里装的则是石莼，颜色更绿，薄薄的叶片贴着绳股，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层海带。

施工流程似乎并不复杂：先铺绳定位，再把苗绳固定到礁石上。可真轮到我们上手，才知道每一步都不轻松。

“中潮位种石莼，稍低潮位种鼠尾藻、羊栖菜。”现场施工负责人谢川在身后喊。我们这才注意到，工人并不是随意施工：有人专门蹲在靠岸的高礁石上处理石莼，有人往更靠海、退潮后才露出来的低处去。

我们跟着一个工人挪到中潮位区，先学着他的样把苗绳拉直，哪知绳子一沾水就变得又滑又沉，扶都扶不稳。在工人的指导下，我们用膝盖压住绳头，腾出手来定好位置，试了两次才把绳子定位。

接下来就是钻孔固定。“你们试试。”谢川递来电钻，指了指礁石上的位置，“打在这儿。”我们蹲下去，握紧钻柄对准打孔点往下压。钻头打进礁石的一瞬间，反作用力猛地顶上来，震得手腕发麻，石粉混着海水溅到脸上。

我们咬着牙把孔打到数厘米深，拔出钻头，王小军又从旁边递来一个膨胀螺栓。我们把螺栓塞进孔里，再用锤子敲实，借此将苗绳固定。

我们试着在一根苗绳上固定了3个螺栓，花了将近5分钟，比工人们慢了不少，我们站起来时都有点腰酸。

记者在礁石上固定苗绳。 共享联盟·嵊泗 叶潇勍 摄

移栽后管护考验刚开始

潮水又退了一截，刚才还泡在水里的礁面已经干了大半，工人们加快了作业速度。“窗口期不长，每次施工都是在抢时间。”王小军说。除了要回避涨潮，如果大风大浪一来，也要提前收工。

当前的幼苗移栽，只是修复项目的一环。王小军介绍，首先是在岸上实验室进行孢子培育，一般需要数月才能长成幼苗；随后再将幼苗固定在特制的绳子上，便于在礁石上移栽。

王小军是85后，从浙江海洋大学毕业后，深耕水生态治理，在城市河道、湖泊修复方面积累了不少经验，可接手这项近海海藻场修复工程，他直言挑战重重。

“在城市河道、湖泊施工条件相对简单，有的河道甚至可以封闭治理；近海岸不一样，洋流往复不断带来各类物质，是高度开放的系统，根本没法封闭起来治理，需要根据现场情况调整对策。”他说。

望着礁面上一排排被工人钉得齐整的苗绳，我们渐渐地摸出了一点门道。苗绳常规间距约半米，膨胀螺栓点位距离控制在40厘米上下。王小军解释，这不是硬性死标准，“要根据现场情况灵活决定。”比如要参考礁石坡度、裂隙大小，还要甄别礁面储水能力。那些存不住潮水、退潮后极易干涸的礁面，再平整也不适合藻类生长。

本次计划移栽的本土海藻，依照各自耐淹耐干的习性，分配到不同潮位的礁石上安家。现场，工人们弓着背一路踏勘，锤子敲在螺栓上，“叮叮当当”声混着远处的潮声，在礁滩上回荡。

经过数小时忙碌，工人们终于完成了当天的藻苗固定任务，但管护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谢川告诉我们，接下来要密切关注两个因素。一是天气。遇到极端天气，刚固定好的苗绳可能会被大风浪冲走。二是人。海藻长起来后，会不会有人来采摘。修复区同步布设了监测点位，持续跟踪藻类存活状态、水质变化等，若有异常情况他们会进行补种，确保海藻的成活率。

嵊泗海藻场修复工程施工现场。 共享联盟·嵊泗 叶潇勍 摄

为海岛发展攒生态本钱

望着刚刚移栽完毕、紧贴岩面的苗绳，嵊泗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海域海岛科科长夏陆军感慨：“海藻场是近海生态的基石，我们修复的不只是一片海底森林，也是海岛长远发展的生态底盘。”

种藻，是嵊泗发展思路转变的真实写照。2021年起，嵊泗一步一步做实生态功课：投放人工鱼礁、布局海洋牧场、开展增殖放流、持续整治海湾岸线，一套陆海统筹的生态治理体系慢慢成形。

“生态好了，海岛的发展才有底气。”夏陆军表示。种藻、巡护、长期监测，眼前看是真金白银不断投入；长远看，是在为海岛发展积攒生态本钱。只有近海水质变好、生物慢慢变多，休闲海钓、渔旅体验这些新业态才有生长的土壤，不少渔民也能多一条增收路子。

在不远处低潮位的礁滩上，我们注意到，几个月前移栽的海藻已经铺开，一片鲜绿紧紧贴在礁石上，给了所有人更多期待。

王小军告诉我们，接下来，工人们还将根据天气情况继续作业。今年底，李插线、金鸡山两大修复区完工后，工作人员会持续蹲守观测，记录海藻存活率、扩散程度、海洋生物回归种类和数量等数据，并不断完善潮间带种藻模式。

临走时，我们再次回望海滩，一排排苗绳静静地伏在礁石上，等待着下一次涨潮，也静待着新芽萌发。我们知道，这场人海共生的实验，路还很长。

责任编辑：何伊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