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故丛谈｜高原的歌

1979年完成的油画《高原的歌》，是詹建俊先生的一件代表作品，也是当代中国油画的一个经典。

这幅《高原的歌》，以及詹建俊尤其1979年后的其他作品，比如《回望》（1979）、《帕米尔的冰山》（1979）、《清风》（1983）、《绿野》（1987）、《飞雪》（1988）、《秋林》（1990）、《大风》（1996）、《天界》（2008)、《风沙行》（2017）……富于浪漫诗意的高度的象征寓意，写意、抒情和概括的笔触，所表现形体虽有变形而有分寸、绝不夸张到极端扭曲，大匠运斤般的毫无犹豫、毫不迟疑的精确造型，高纯度色彩而画面又极和谐……这是詹建俊对油画的富于个人风格的探索，既前卫又稳健：油画的特质完美地发挥至极致，又明显地熔铸进了中华文化的气质。

詹建俊的油画作品，吸收了西方印象派对光与影的表现的艺术传统、表现主义的抽象的形式感的提炼以及中国传统国画的大写意，尤其熔铸进了自己的对世界、对如何艺术地表现世界的理解和发挥。这是成熟的油画作品，无论美学品质、审美趣味还是所表现的内容，很显然有别于从古典到现代直到后现代的西方油画，显示了詹建俊个人风格的油画的“中国语言”——借用詹建俊评论吴作人先生油画代表作《齐白石像》的话：“……利用西方油画的技巧、油画的光色、油画的形体，再结合中国画那种造型手法，把这些融合起来，创造出富有中国审美意味的油画，包括其他的一些风景画，都有这种特色……”（《经典传承·油画大家研究系列·詹建俊访谈录》，高俊主编，商务印书馆2025年版）。

如果要谈论油画的“中国语言”，詹建俊的作品是一个范例。这样的油画的“中国语言”，也不是一下子就形成并成熟的，这也是一个不断学习、消化的过程，然后融会贯通，水到渠成。

从《经典传承·油画大家研究系列·詹建俊访谈录》可知，詹建俊11岁开始学画，课余在北平“雪庐画社”学传统工笔人物画；1948年报考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入西画科；1950年则是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学生，受教于徐悲鸿、吴作人、董希文；研究生是在彩墨系，导师蒋兆和、叶浅予；1955年考入文化部主办的苏联专家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1957年留中央美院油画系任教，则在董希文先生主持的第三画室。这一个过程，已经自然地在他的根底里种植了中西绘画艺术的种子：以造型功夫来说，董希文对学生“因材施教，顺水推舟”，在这之前还有一个大前提，即学生要锻造出坚实的美术基本功。詹建俊生前接受访谈时说，董希文先生对学生在学习阶段的要求非常严格，对造型能力的要求尤为严格，“他强调造型要像做雕塑一样，把它塑造出来，不能模棱两可、含含糊糊……”严格的西画艺术训练打下坚实的造型基础，艺术的起飞才有了强健的翅膀。以审美精神与意境而言，从童年到读研究生之前学中国画这一段经历，詹建俊自述：“……中国画审美精神与意境的追求，在我心里生了根……中国的任何艺术似乎都是写意的，特别是中国画、书法、京戏和民间艺术……中国画始终追求主体精神，无论是工笔的风格，还是写意的风格……”中西绘画艺术的种子已经植入，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光照和养分，发育成长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上世纪50年代中国油画的取法对象，基本限制在19世纪欧洲的写实主义以及俄罗斯、苏联严格的写实风格，幸运的是詹建俊进入的第三画室，主持人董希文先生的艺术视野很开阔，他没有被这个限制所捆住。董希文最早提倡“乔托之前，塞尚之后”，一下子就把美术的眼界往前和往后做了大幅度的延长，这广阔的艺术视野也让詹建俊受惠无穷。詹建俊上世纪60年代初的油画如《渠岸》（1961）、《小学生》（1961）、《新疆少女》（1961）、《戴红项链的少女》（1961），可以比较清晰地看到对现代艺术造型平面化、色彩单纯化等的艺术处理手法的吸取，以及对中国绘画的写意品质的化用。刘商英说大概1978年或1979年，国门还没开放，那时詹建俊就临摹了一张莫迪利阿尼画的肖像，这是照着不很清晰的印刷品临摹的，“临摹的味道非常好，能看出当时他对色彩平面性和线的韵律已有了浓厚的兴趣……”（《经典传承·油画大家研究系列·詹建俊访谈录》）。

在谈到中国艺术传统的熏染时，詹建俊先生又说：“在我的艺术成长过程中……我一直遵循国画的内在精神，没有把完全写实作为我的艺术追求，不是看到什么就画什么。我不是局限于哪一种真实，而是把脑海当中、感受当中的东西综合起来，创造出一个形象，这个形象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叫做意象，这个意象是在人对客观对象进行多方面观察研究之后，在心灵中不断生成的一种形象……”（见《经典传承·油画大家研究系列·詹建俊访谈录》）。这段表述比较清楚地说明了詹先生油画“中国语言”实验的在“乔托之前，塞尚之后”的另一个重要的养分来源。

坚实的美术基本功的锻造，古今中西绘画艺术兼收并蓄的开放的心态，在经过比较长的艺术实验和酝酿之后，从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詹建俊终于爆发出来一种中国气质浓郁而油画技法娴熟且具有突出的个人风格的油画创作。

从国画的写意精神到西画的“乔托之前，塞尚之后”，这样大幅度大范围的融会贯通，显见詹先生对中外艺术的“宏大的吞吐量”（借用北师大已故教授王富仁先生分析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的话）。詹先生的个人风格的油画“中国语言”是在这样的厚实根基上生长出来的。这样的根基也才能够实现詹先生2001年4月1日写的一篇文章里提出的命题：中国油画艺术在20世纪经历世纪初留学西欧与日本、世纪中学习苏联、世纪末西方现代艺术热的三次热潮之后的从西方到本土的“重心转换”：建立中国独立特色的油画艺术（见《经典传承·油画大家研究系列·詹建俊访谈录》），即本文所说的油画的“中国语言”。这不是一个“伪命题”，而是一代大家数十年探索之后，立足古今油画艺术的中外流变，所提出的一个很高的命题。

当然，不是所有的油画家都得把这作为自己的艺术目标。多数油画家所能做的大概是掌握油画艺术的“通用语言”——或者借用全山石先生所说的要把“油画语言”先过关。探索油画的“中国语言”这样的更高的攀峰，大概从来也只是少数天分高、功底厚实、视野开阔的大家才有可能去做；不然的话，那就是好高骛远了。这也是我读《经典传承·油画大家研究系列·詹建俊访谈录》这部书所生出的另一个想法。

2018年8月25日，詹建俊在“语言之在：第四届中国油画双年展”研讨会上说：“在我们开始学习油画时，欧洲的传统油画开始慢慢地边缘化，并不受文化艺术部门和学界的重视。特别是当代艺术出现后，欧洲专门研究传统油画的人越来越少，各国除了有几个专门的研究人员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人深入研究了，专业的研究队伍几乎就没有几个。所以法国的一位美协主席说，他现在对国家的意见非常大，因为他们国家非常不重视油画，只重视一些美国的艺术……”“油画语言，我认为在今天不像西方那些人所说是落魄的、是淘汰的、是博物馆的东西，他们认为油画语言在当今社会没有生命力……”我比较认同詹建俊一篇文章里关于中国油画如何走向所表达的意见：“……从现代与后现代艺术的主张和现象看，我不赞成他们那种极端的、偏激的思维方式和必须彻底否定一切、一个颠覆一个的断裂性的变革行为……”“我对现当代激进主义艺术片面地把艺术哲学化存有质疑……”“油画语言”会不会彻底没落，成为博物馆里的“非遗”；激进主义艺术的过度的哲学化会不会泯灭艺术，时间会给出答案。若就个人趣味而言，相较于后现代的装置艺术、行为艺术、观念艺术、现成品艺术、标本艺术，我更偏爱“油画语言”。此亦“趣味无争辩”也。

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初中期，我还在北师大中文系读书，写过一篇讨论詹建俊先生油画的札记，主要是关于《高原的歌》（1979）、《回望》（1979）和《潮》（1984）这几幅作品，刊登在我们系的学生刊物《双桅船》上。通常以为比喻是文学或文字作品所能使用的修辞手法，绘画是不适用的，可是我第一眼看到《潮》，背景的飞舞的柳浪，我一下子看成了绿色的涌潮，我因此联想到，绘画或许也能够使用“比喻”这个修辞手段，这个修辞手段得以使用的心理基础，就是绘画通过艺术表现给人造成“错觉”。詹先生曾给我回信，信中说评论家要和艺术家一样高扬起自己的艺术主体性。这封信我应该保存着，只是数次搬家一下子找不出来。詹先生的信，字比较大，笔力遒劲雄健，一如他油画中的笔触。2015年或是2016年的春天，我和几个北京、上海来的同学、朋友到西湖边一家酒店吃午饭，看到詹先生和夫人也在餐厅，雪白的头发，高高的个头，笔挺的身板，有一种尊严和风度。我想上去拜见，转念詹先生和夫人在用餐，不好意思打扰，错过了这个机缘。詹建俊先生2023年1月在北京去世。现在回想真是感到遗憾。

顺带说及，这部《经典传承·油画大家研究系列·詹建俊访谈录》，有两例图片插入可能有误：一是第78页，1982年油画《母亲》的四幅纸本钢笔、铅笔草图，第一幅疑是油画《飞雪》的草图，误置于此；二是第83页至85页，詹建俊谈自己2017年完成的油画《芳草》：“……传达比较优美的意境，一匹白马卧在草地上，周围整个草原都是绿油油的芳草，开满了鲜花，在美好的草原景色中，马的状态显得安适而自在……”按照这部书的体例，这儿应该插入油画《芳草》这幅作品，但没有，第84页放的是一幅没有马的油画《开满鲜花的草原》（1981），这恐怕也是误置了。

在这部《经典传承·油画大家研究系列·詹建俊访谈录》里，詹建俊先生多次谈到创作《高原的歌》（1979），“1979年，我画了《高原的歌》……创作素材来源于我在读研究生期间，叶浅予先生带领我们几个研究生去实习考察。我们先在敦煌临摹了几个月壁画，结束的时候，叶先生领着我们到甘南藏地体验生活，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藏胞的生活，接触到草原，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76年之后……大家都有一种解放、宽松的感觉，整个思想都放松了。所以我对生活充满了憧憬，对自己的艺术创作也充满了理想。我就把高原藏地的印象跟我在那样一个历史时期的宽松感受和向往结合起来，画了《高原的歌》……”“我画《高原的歌》，是为了表现一种精神的舒畅……”我能够体会到詹建俊先生那时的这样一种对美好未来充满了希望的精神状态，然而时过境迁，今天我重看这幅油画，却再也唤不起这样的一种心情了。

2026年9月17日稿成，10月28-31日修改，杭州西溪居所

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