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故事（下）| 崭新的舒传曦

2026年10月23日，我国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舒传曦先生逝世，享年95岁。

舒传曦是一个相对陌生的名字。艺术圈有很多人悼念老先生，有的谈他精妙的艺术，有的谈他高尚的为人，但好像能说清楚的，多是他高光的前半生——

从简历开始，他的人生就很传奇：1932年出生在南京，少年时经历战争，在日本人的刺刀下逃生。1955年-1961年，公派赴德国莱比锡版画及书籍艺术高等学校，研习版画。1961年刚毕业到中国美院当老师，就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带来了全新的范式。1970年代开始，他又一个跨越转到了国画系，融合西方版画严谨的造型技法与中国传统艺术的笔墨精神，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

但是说到舒先生人生的下半场，基本模糊。

他的这些卓越的艺术成就，似乎又被他后半生内敛、低调、素朴的生活作风所遮蔽，近20年，不要说公众范围，艺术界几乎也没有舒先生的消息。

极其亲近的学生、老友知道，舒先生虽淡泊名利，却始终是一名斗士，他晚年每天都在画画，而且一直有新的画法，他在艺术道路的探索上没有停止过求变，从不囿于所谓的成法。

但是没有人全面、系统地看过先生的画——他从来没有开过一次国画的个展，也没有留下一本系统的画册或者作品目录。

在采访过程中，倒是越来越多意料之外的名字不断地出现：比如，我在舒先生的合影里，看到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杨振宁先生，思想家、文艺理论家王元化先生，新中国第一代围棋国手、围棋九段陈祖德先生，中国思想史学者林毓生先生……

大多故事的细节都还不得而知，所以我们对他的艺术世界的真正理解，显然还需待以时日。

对我们来讲，今天所谈的舒传曦先生，以及接下来数十年再谈舒传曦，都会是崭新的。

【1】

那天，版画系的赵延年先生带了一位年轻老师，走进大二学生的素描课教室；同学们一下就被吸引了：他穿了一件风衣，头发非常飘逸。

那是1961年的秋天，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来了这样一个新潮的艺术家，怎么可能不迷人。

赵先生介绍说，这是新来的舒传熹（舒传曦曾用名）老师，从德国留学回来，“舒舒服服的‘舒’，传统的‘传’，欢欢喜喜的‘喜’字下面四个点的‘熹’。”他将从接下来的一周开始接手这个班的素描课。

同学们印象最深的是，舒老师那天只在教室里看了一圈大家画画，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很酷。

下一周舒老师来了，带来了颠覆性的变化。

此前，全中国的艺术生都接受苏联绘画模式训练，在美院，同学们画素描用铅笔，画在很好的纸张上；一个素描作业，复杂的要画2-4周。

舒先生开始上课以后，首先提出来：把铅笔“丢掉”，也不需要用好的纸，牛皮纸上就能画画。从此这个班的同学，素描绘画工具从铅笔变成了木炭条。

这个实验班，也成了当时潘天寿校长治校时，“百花齐放”的校园里的一朵奇葩：

木炭条比铅笔粗很多，铅笔画素描1个学期只能完成3-4张作业，用木炭可以画30-40张的画。舒老师说，画得越多，画者的眼睛才会更敏锐。

当时杭州买不到木炭条，舒老师教大家自制。同学们课后去学校附近的柳浪闻莺公园里剪柳条，剥掉树皮、切成一段一段，装进空罐头以后在炭火上烧，就制成了能画画的炭笔。

用削尖的铅笔，可以把对象画得很细致，学生因此会往细部去观察对象，木炭条做不到这一点，但正因为它粗，你才会更整体地观察对象。

观察方法的改变，是作为艺术训练的本质区别。

木炭画画也很容易修改，一块布一下就擦掉了痕迹，这让学生下笔变得更果断。

1962年，第一次全国艺术高校素描教学座谈会在浙江美院召开，舒老师的“德国学派”发言后来在全国艺术院校引起轰动，当时美院陈列馆还为舒传曦举办了一个归国个展。

这批作品大部分不存，今天能看到的一张经典的《卧着的男人体》，是同一年代舒传曦的代表作，它就是在一张废纸上画的。

卧着的男人体 59x79cm 木炭、铅画纸 1964年

一天版画系的史一在画画，舒老师在身后看了很长时间，觉得不对，他就示范给学生看。

舒老师拿起一张别的同学画废的纸，抹布一擦就开始画他的男模特。半个小时，同学们看得目瞪口呆：画面上的男人体，没有苏派画法大块面的明暗效果，果断流畅的线条，轻重、粗细之间藏着模特身体结构的起伏，脸部看上去就几笔，形神毕肖，整幅画非常简练，但极其精彩。

舒老师跟学生说，要把理性的分析和自己直觉的表现融合在一起，“像古建筑一样，用榫卯连接结构，而不是用钉子去拼凑技术。” 

【2】

有一件事情，采访时我问过许多舒老师的学生和友人，大家都不太明确地了解舒老师为什么改名“舒传熹”为“舒传曦”。

1959级版画系学生、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教授朱维明记得，应该是在1970年代-80年代这段时间，舒老师开始在作品里用“舒传曦”落款。

我们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个重要的时间点：这位当年在西画里意气风发的艺术家，在1970年代一个转身，跨到了中国画专业。

“熹”是一种温煦的火光，而“曦”，是太阳本身的光。

我们原本以为，1960年代的舒先生已经是一个斗士，没有想到他在国画上的探索，可能更先锋。

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许江曾经谈过，舒老师一生中有过两次大的迁徙。第一次就是从东德学成回国，分配到美院版画系。另一次迁徙，是他在整个1960年代和70年代的漫长岁月中的潜行，“甚至可以说在第一次迁徙的开始，他就在酝酿着这另一次的迁徙。”

舒传曦小的时候就有拿毛笔的底子，他出生在南京夫子庙边上，儿时能从古玩铺、南纸店里借到许多古画的原作，有过临摹的经验。

所以再看《卧着的男人体》里，那种一开始描述不出来的动人之处，应该是我们身体里的东方基因：舒先生好像把质地松软的炭条当做毛笔，他的素描里充满了中国画里那种变化的线条和晕染的味道。

头像 61×49cm 纸本素描 1963年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张捷，1986年时在国画系念本科二年级——当时已经转到国画系的舒老师，给他们班上花鸟画课，张捷是课代表。

“那时候舒先生早已经是以结构人物素描和彩墨写意花鸟而名动画坛的大家，可站在讲台上，一身素朴，说话不疾不徐，讲到传统中国画的拓展与创新时，眼底总有光。”

他给学生讲笔墨的理法、结构的精微，更多地会讲一个画家该如何在古人走过的路上再辟新径。“他从不要求学生复制他的路子，却用自己的眼光逼着学生们去想：中国画还能怎么走？”

舒先生自己在上世纪60年代时，因为敬仰潘天寿先生的艺品和人品，选择来到中国美院教书，后来转攻国画，他在构图造境、笔墨格局上，都深受潘天寿艺术思想的浸润。他认为从开宗立派的意义上，潘天寿的高度可以和塞尚相提并论。

对图像创新的探索，舒老师一直是学生的榜样。在1980年代，他的中国画甚至可以摆在西方的当代艺术画廊里。

比如有一张《钟》，他在宣纸上搞水墨的蒙太奇：把古建筑轮廓、铭文、《诗经》题跋并置，平面和立体图像叠在一起。哪张中国画是这么画的？哪一件现代绘画又是用毛笔能驾驭这样的视觉效果？

无极变化系列（局部） 48x170cm 宣纸、水墨 1987-1988年

而对舒传曦自己来说，他又新到不断地推翻上一个舒传曦。

1986年，舒老师为了鼓励张捷，在教室里画了一幅《水墨葫芦》送给他，还谦逊地题了张捷的上款“半白同学嘱正”。

2016年，张捷带着画想请先生钤印。结果那天舒老师一看，认为自己当年没画好，就把画收回了。“他后来重新画了一幅《墨梅》送给我。”

张捷回忆那张水墨淋漓的葫芦其实画得非常好，但是这件梅花，更体现他笔力刚强的气格，笔墨里又可见到一些新的探索。这可能是舒老师更在意的。

从“葫芦”到“墨梅”的30年，就像许江所说，舒老师的“第二次迁徙”，是一个由西方返回东方，再由传统来阐释现代的迁徙，“是一场艰苦而寂寥的跋涉，同样也是孤独的。” 

猫头鹰（局部） 2019年

【3】

就在大家没法按照惯性的思路顺延着想象，只能等着看到一个又一个崭新的舒传曦时，舒传曦“不见了”。

晚年的舒先生是一位隐士，艺术圈几乎不了解他的创作历程。我们也许可以从其他一些侧面，找到舒传曦。

2023年5月，华东师范大学接收了一批由舒传曦先生捐赠的“清园王元化先生书定庵（龚自珍）诗十首”书法手稿。时任华东师大图书馆馆长的胡晓明教授，从西子湖畔带回到王先生曾经执教的华师大校园。

这批珍贵的手稿，牵出一段王先生与舒先生交往的佳话。

王元化（1920—2008）是新时期中国思想史与文论界的标杆人物，他是一个横跨文论、哲学、近现代思想史的通人——在上世纪90年代时，他已经和舒传曦相识，舒先生小他12岁，两个人都属猴。他每年来杭州好几回，每次都和舒先生相聚。

2003年中国美院南山路新校园建成那年，王先生来美院讲学，当时南山路与景云村路口的两座民国老楼装修后，辟作出版社的展销窗口，请王先生题赠“南山书屋”。这四个字深厚端庄，盈满书家风范。大家建议王先生办个书法展。他欣然答应——2004年11月，由许江策展的王元化“清园书屋笔札展”在上海美术馆举办。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业余书家王元化最开始书法创作，是受到好朋友舒传曦的鼓励。

就在办展的这一年春天，王先生写了十张行草书的龚自珍（号“定庵”）诗，不激不厉，浑穆雄厚，他自己也很满意，将它们赠予舒传曦。舒先生后来专门给这套册页制做了四达如意纹锦面的翻盖式锦盒、亲自题上题签。

王先生熟稔龚自珍诗文，认为他是揭开中国近代思想史第一页的人物，这批写赠老友舒传曦的定庵诗，是王元化研究龚自珍思想的一个缩影，也是映照王先生和舒先生品性的一个面相。

比如第一首为龚自珍1819年所作《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其二）》：“文格渐卑庸福近，不知庸福究何如。常州庄四能怜我，劝我狂删乙丙书。”这一年，龚自珍进京首次参加会试，未中，这首诗即写于此时。八股文需按照套路迎合考官口味来增加中试几率，这样的庸福是龚自珍反感的。龚自珍诗文的可贵，就在于他能够冲破罗网、大声疾呼。

王元化小时候有临摹“二王”的底子，舒传曦觉得，像他这样朴实的学者型书家，不用追求技法表现艺术，通过心手结合，尤其是书写他一生持续关注、反复涵泳的龚自珍，是“风规自远，别有意境的”。 

【4】

同样受到舒老师鼓舞的，还有王元化的学生胡晓明。

舒老师欣赏胡晓明的诗情，鼓励他画山水，“你的画会是很有意境的。”

最近几年胡晓明退休以后一直在画画，他每次来杭州，画筒里卷着一叠作品，舒老师一定会花很长一段时间，一张一张，笔墨、色彩、盖章位置……都很认真地观看、点评。

胡晓明最初的画意，可能就是跟王先生、舒先生他们一起，在杭州的山水里“浸润”出来的。

王元化先生是第一个被舒先生带“入坑”的，晚年他太爱西湖了，说自己是“杭州荣誉市民”。后来弟子胡晓明做了美院客座教授以后，也常常跟着舒先生寻山访水。

舒先生晚年最喜欢去杭州老龙井，跟朋友们一起看松、看泉、看山、看云，一去就是一天。

老龙井这一带在北宋时，是重要的文化沙龙，苏东坡两仕杭州期间，多次到风篁岭的寿圣院来拜访辩才法师。这位高人精通儒释道学问，曾在上天竺、下天竺担任过住持，后来退居到最没有香火寺院的寿圣院，就是今天的老龙井，当年这片荒山除了这间小寺庙，几乎没有人烟。

老龙井今天也并不是热闹的知名景区，寺院不存，残垣断壁，但尚有一眼井水。舒老师和师母唐老师常来这里喝茶，井水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下，有苏东坡旧题“龙井”二字石刻。

最近一、两年，舒先生的足力依然很强健，每次去老龙井，年轻一辈才爬上山，他已经捧着野花下山而归，遥遥相呼，中气甚足，学生们说他“恍然就是那唐代采药归来的禅师”。

舒先生熟悉各种时节和气候的老龙井，晚春谷雨时节，他在翠色沉润的茶山里游走，岭上山花争发，杜鹃、百合、山茶，都是野花，不因人的赏爱而自喜，也不因人的遗弃而自怜。中午在农家乐吃饭，舒先生会在餐桌上插上一朵野杜鹃。

如果是夏天来，他们就选在七月飘洒的花雨里喝茶、聊天。舒老师还会跟胡晓明说，“你下次雨天来，雨中老龙井好呀！采茶女忽然一个个从坡上下来，真像是仙女从云端上下来！”

擅长花鸟画的舒先生，也是博物学家，他熟悉老龙井的山石、草木，谈起来就像是收藏家娓述多年储藏的珍宝：有一种高大、仙气的树，舒老师说这是檫树，“这种树越来越少了，古代是取来做大旗杆的。”

还有辩才禅师的墓前有一棵神奇的黄檀树，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它如槁木朽枝，却独逢盛夏而绿意葱茏，舒老师就说：“这真是辩才禅师的化身。”

生命之树265cm×463cm纸本水墨1998年

如今，舒先生是否也化身成了他喜欢的一棵树？他一定会安然的。他用一生构筑了自己独立的世界，生长成了一棵属于自己的树。

亲友说，晚年舒先生越来越有童真。大部分时间他待在家里读书、画画、写字、听音乐，甚至酷爱玩电子游戏。

师母也爱玩游戏。10月26日与舒先生告别那天，师母在他耳边轻声地说：“我们童话世界再见。”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在继续寻找舒老师的童话世界，那个会不断地与新的舒传曦相遇的世界。

特别致谢：

云南艺术学院教授、版画家 史一

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教授 朱维明

中国美术学院国画学院教授 张捷

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 胡晓明

中国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教授 杨振宇

潘天寿纪念馆原馆长 卢炘

中国美术学院国画学院教授 田源

中国美术学院校史学者 刘元玺

责任编辑：汤霁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