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60岁后，重新学吃饭——关注老年人的吞咽障碍之困

“咳咳……咳咳……”一口饭刚送进嘴里，老人便咳了起来。家人起初并未在意，但老人后来反复发生肺部感染，送医后通过吞咽造影检查发现，问题出在吞咽功能上。

“食物误入气道，本应引起咳嗽将异物排出。但老人的咳嗽保护反应已经减弱，有时发生误吸，也没有明显呛咳。”宁波市康复医院吞咽障碍康复治疗中心负责人顾梦笔解释。

没想到，肺部反复感染竟源于吃饭。

在许多人观念里，上了岁数的人吃饭喝水呛咳，是年纪大了的通病。然而，这件“饭桌小事”却和老人们的健康息息相关。

《中国康复医学杂志》引用的一项国外的研究指出，社区居家老年人吞咽障碍发生率为30%~‌40%，养老机构老年人吞咽障碍发生率达到60%。

我国已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达到3.2亿人，占总人口的23.0%。这个“喉头的安全”，需要家庭和基层健康管理机构更多的关注。

一口饭，为什么咽不下？

60岁的孙建平当天的晚饭是一碗馄饨，吃了一会儿后，他忍不住掏出手机把剩下半碗馄饨拍下来，发在了家族群里。没过几分钟，侄子高兴地回复他：“姑父越来越好了！”

一顿简单的晚饭，成了一家人分享的好消息，孙建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老人给家人分享康复情况。 记者 张铭 摄

今年4月，一次脑梗让孙建平患上了吞咽障碍，严重时连水也喝不了。整整5个多月，他不能正常吃饭，只能依靠间歇置管进食，这让孙建平十分沮丧。女儿不甘心，多方打听后把父亲从山西太原老家接到宁波市康复医院接受治疗。眼下，经过一个月的康复训练，孙建平已经能经口进食了。

“刚来住院的时候，我吃一顿饭要1个多小时，现在只要20分钟，昨天还吃了面条呢。”说到这里，这个热爱面食的山西老人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顾梦笔告诉记者，像孙建平这样患有吞咽障碍的病人，院里每天要接诊200多个。采访时，也不断有医护或患者敲开顾梦笔办公室的门。

“老年性吞咽障碍是常见的老年综合征之一。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口腔感觉、肌肉力量和反应速度逐渐下降，处理和吞咽食物的能力也会随之减弱。脑卒中、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系统疾病，会进一步影响吞咽动作的控制与协调，引发吞咽障碍。就我们接收的病人来说，50%到60%的脑卒中患者都在病程中出现了吞咽障碍。”有研究指出，在脑卒中患者中，存在吞咽障碍者发生肺炎的风险约为无吞咽障碍者的3.17倍。

吞咽障碍最明显的信号就是进食容易呛咳，食物咽不下去。吃进去的东西少了，老人的体重也可能随之下降。顾梦笔接诊过一位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吃东西时，老人常常含着不咽，体重也从120斤降到了90斤。

但吞咽障碍并不是老年人的专属。随着疾病日趋年轻化，部分年轻人也出现了吞咽问题。顾梦笔今年接诊的一位患者仅有39岁，因为脑干出血出现了吞咽障碍，辗转多地求医。

那么吞咽障碍能治好吗？顾梦笔告诉记者，这要看病种。有的脑梗、脑出血患者经过治疗，能够重新端起饭碗，恢复正常进食。帕金森病患者则可能需要更长久的康复来改善吞咽状况，随着原发疾病进展，病情仍有可能出现反复。

但在她的接诊经历中，不少患者常常拖到实在咽不下东西，甚至反复发生肺部感染才来就医。吞咽障碍为何没能更早引起重视？

被误读的“呛咳”

说起大众对吞咽障碍的认知，顾梦笔流露出几分无奈。曾有不少家属问她，老人平时好好的，怎么入院一查就是吸入性肺炎？

“很多人觉得，老人吃饭呛咳、进食费力，只是年纪大了的正常现象，这其实是一个误区。吞咽障碍不是吃饭喝水呛咳这么简单的，误吸可能会导致吸入性肺炎，危及患者的生命。”

部分患者因为吞咽障碍，对食物产生抵触和恐惧的心理。而长期吃不够、喝不足，同样会损害健康，老人可能会营养不良、脱水，身体日渐衰弱，吞咽相关肌肉的功能也会进一步下降，如此恶性循环，吃饭就更加费力。

安吉县第二人民医院安瑞康医养护理中心院长张鹤锋对此深有感触。有一次，一位老人吃香蕉出现了呛咳，从此再也不肯吃这种水果。哪怕护理人员把香蕉打成适宜吞咽的半流质，老人仍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吞咽障碍会一步步侵蚀老人的健康，这个是生理和心理双重层面的。有吞咽障碍的老人需要更具体的评估和更细致的照护。”张鹤锋说。

2025年发布的《老年性吞咽障碍康复中国专家共识》明确推荐，采用进食评估工具EAT-10、反复唾液吞咽试验和改良洼田饮水试验对老年人进行吞咽障碍筛查。

在筛查之后，则要通过吞咽造影、电子喉镜等手段进一步评估患者的情况，并据此定制分阶段康复计划。

刚开始经口进食训练时，孙建平一口的量控制在3毫升，还需要医护人员协助喂食。女儿常常来看望他，有时会主动给爸爸喂饭。曾经被父亲照顾的女儿，如今也学着照顾父亲吃饭。结合日常电刺激治疗，孙建平的进食量一点点增加。到了第三周，他已经能够经口进食糊状食物。

顾梦笔在给患者做“电刺激”治疗。 记者 张铭 摄

再过不久，孙建平就能出院了。和记者交谈时，他好几次笑了起来。顾梦笔感到很欣慰：“吃不下东西，人的情绪会很差，现在情况好转了，他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

一顿安心饭，需要更多守护

每位患者出院前，顾梦笔都会写一份出院小结，把居家照护的注意事项逐一交代清楚，“人的身体状况是变化的，患者出院后，其实非常需要延续性的康复与护理。”

居家照护时，进食的体位非常关键。最好让老人将上半身前倾20度左右，此时会厌处于闭合，食物不容易误入气管。茶余饭后，还要注意口腔清洁，可以有效减少残留物被误吸的风险。

餐桌外，恰当的训练也可以缓解吞咽障碍。52岁的俞红芬几年前被诊断为小脑萎缩。在平常的康复训练之外，她每天还要进行至少三次的吞咽训练。记者见到她时，她正在使用口肌训练器训练，将其贴在嘴部，用力吹气，此时舌头会紧贴牙齿根部并持续发力，得到相应的锻炼。

老人进行吞咽康复练习。 记者 张铭 摄

“训练可以帮助老人维持进食能力，提升生活质量。更重要的是，老人在心理上也会有希望，也更有信心参与康复。”张鹤锋说。

家庭之外，社区层面的服务供给同样要跟上。《中华全科医师杂志》发表的一项针对上海市233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调查显示，超过九成的社区开展了康复治疗，但开展吞咽功能评估和训练的比例仅为45.49%。同一调查中，开展血压、血糖和血脂管理的机构比例均超过75%。在服务覆盖上，吞咽康复与常见的慢病管理差距不小。

如何将医院的专业知识，传递到基层卫生院，再进一步转化为家属能够掌握的居家照护方法，是目前的难题。

宁波市康复医院神经康复科主任唐敏认为，规范化技术推广是提升基层康复能力的关键。浙江省2024年省级继续医学教育项目名单中，列入了宁波市康复医院“面向基层医院吞咽障碍康复诊疗的规范化培训”，将基层吞咽诊疗能力作为培训方向。目前，宁波市康复医院已经连续多年面向基层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及其他医疗机构开展吞咽康复培训。

中国康复医学会言语康复适宜技术基层培训班。 受访者供图

“我们在和基层卫生机构接触的过程中发现，一些地方由于设备、人员等原因，尚不具备开展吞咽障碍诊疗的能力。但是这不代表他们不需要这方面的专业知识。”顾梦笔说，“老人出现问题，身边的照护者、基层的卫生所能否及时识别，帮助他们获得专业评估，是很关键的。”

去年，国家医保局印发《国家长期护理保险服务项目目录（试行）》，将吞咽功能训练、协助进食和饮水及指导等列入服务项目，为符合条件的失能人员获得专业照护提供支持。

平时，顾梦笔会到社区、养老机构作讲座，为老人义诊。宁波江北一家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在义诊中结识了她，觉得吞咽康复很有意义，便对这件事上了心。今年上半年，这位工作人员报名参加了培训，之后也经常带有吞咽障碍的老人前来就诊。专业知识由此跟着一位照护者，走进了更多老人的生活。

一日三餐是寻常事，也是关乎健康的头等大事。老人的一顿安心饭，需要家属的细心照护，也离不开基层的及时筛查和出院后持续的康复指导。

（文中孙建平、俞红芬均为化名）

小贴士

吞咽障碍的表现有哪些

1. 饮水常常呛咳，吞咽时或吞咽后咳嗽

2. 常有口、鼻返流

3. 流口水

4. 原因不明的发热或吸入性肺炎，而且反复发生

5. 进食后有声音变化，如：嘶哑、混浊等

6. 进食后突发呼吸困难、气喘等

7. 食物残留于口腔中

8. 进食费力，进食量减少，时间延长

9. 体重下降（6个月内可下跌10%）

10. 进食后咽部或胸口有梗阻感

11. 食欲减退

12. 营养不良（废用性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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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如有以上表现要及时就医

来源：杭州市中医院针灸康复科微信公众号

责任编辑：孙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