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走向世界,回望杰出抽象绘画大师朱德群艺术之路——光辉万象 东源西流
潮新闻 记者 姜晓蓉 严粒粒

10月,杭州南山路,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群贤毕至。
整整5年的筹备,260余件作品和文献从世界各地的艺术机构、私人收藏处汇集一起,回到法籍华裔艺术家朱德群的母校——他15岁开始学画的地方,构成了亚洲最大规模的朱德群个展。
100年前,中国美术学院首任校长林风眠在《东西艺术之前途》中提出:“其实西方艺术上之所短,正是东方艺术之所长;东方艺术之所短,正是西方艺术之所长。短长相补,世界新艺术之产生。”
100年后,作为国美百年重大学术项目之一,“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回顾展”在国美美术馆开幕,呈现了这位抽象主义绘画大师的艺术成就,也直面新时代“艺术何为”的叩问。
为何是朱德群?何以成就朱德群?我们先从朱德群是谁说起。

《盛世雪》,私人收藏。朱德群基金会供图
“您的作品是世界性的,因此这片新的法兰西光辉所照耀的范围,已经超过了国界。”
——让·卡尔多
朱德群是中国美院的学生。他正是从这里出发,走向艺术的广袤天地。
1935年,朱德群入读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中国美术学院前身),师从林风眠、吴大羽、潘天寿等艺术大家。他与吴冠中、赵无极是校友、好友,他们沐浴在国立艺专自由浪漫的风习中,又都经历了抗战初期学校西迁的磨炼,而后各经辗转奔赴巴黎,投身于现代绘画运动之中。三人并称“留法三剑客”,是20世纪中国现代艺术的重要代表人物。
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本次展览总顾问许江说,在不少人的印象中,朱德群身材高大,性格坚韧而憨厚。无论在哪里,他都是最努力的一个。
他是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院士,这个身份证明了他在艺术界的地位。
1997年,朱德群成为法兰西学院建院两百余年历史上首位华裔终身院士、首位东方艺术家。时任法兰西学院主席、著名雕塑家让·卡尔多在颁奖致辞中热情洋溢地说:“您的作品是世界性的,因此这片新的法兰西光辉所照耀的范围,已经超过了国界。”
在这次就职演讲中,朱德群说:“我是一个汉家子弟,可我一直在追求将西方的传统色彩与西方抽象画中的自由形态,用中国的阴阳和合的精神组合成新的画种。”
“汉家子弟”不仅仅是一种血统上的认知,更承载了他对自我身份的认知,以及对自己艺术使命的定位。
朱德群一直是低调而安静的。与吴冠中、赵无极相比,对于国内艺术圈外的大众而言,朱德群似乎并不是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这背后既有时代际遇的不同,亦有个人性格使然。
他喜欢安安静静地在家画上五六个甚至九到十个小时,常常需要略比他外向的妻子董景昭催促着,才去参加一些必不可少的活动。
他还是屡屡创造拍卖纪录的画家。
2014年朱德群去世时,国内媒体在讣闻中往往引用拍卖数据以博人眼球。
对于艺术的门外汉而言,最能勾起人兴趣的,也许正是拍出了逾2亿港元成交价的《盛世雪》以及逾1亿港元的《自然颂》。这两幅步入“亿元俱乐部”的作品也出现在这次展览中。猎奇先于审美抵达画家与画布,数字成了最醒目的导览牌。但导览牌终究不是风景本身。金钱亦不是艺术分量的全然证明。
相声表演艺术家姜昆曾回忆过与朱德群的一个趣事:“他说:‘姜昆同志,知道我的画怎么这么值钱吗?’我摇摇头,他神秘兮兮地指着一幅大油画说:‘一般的画家都没有我个儿高,从上到下这一道,他们没有我画得长,他们的手和胳膊长度不够!’”可爱里透着他朴素的艺术价值观。
要理解这位美院学生、法兰西院士和超高值画作的创造者,真正“看见”他的价值,我们还是需要用心感受、聆听他在画中投射的艺术语言。

“德群的作品却是远看西洋画,近看中国画。”
——吴冠中
站在朱德群的画作前,远远望去,画面带有西方油画厚重的体量和强烈的色彩;凑近细看,流动的笔触中藏着书法的使转和水墨的虚实。
正如吴冠中评价的那样,“德群的作品却是远看西洋画,近看中国画”。
“朱德群难能可贵的地方在于,把东方的哲思翻译成西方抽象的艺术,并且用抽象画的形式表现出来。”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教授幽兰认为,朱德群在中西文明之间架起一座桥,这也是他能长久获得西方艺坛认可、被不同文化背景观众喜爱的根由。
在奔赴巴黎之前,朱德群的创作以写实为主,功底扎实。本次展出的创作于1951年的《嘉陵江畔》就是珍贵的写照。大江奔涌横亘画面,长空之上飞舟逐浪,江岸一线纤夫迤逦而行。
1955年抵达巴黎后,和吴冠中、赵无极一样,朱德群第一个去的地方便是卢浮宫——在艺术的长河里溯源问道。
在巴黎国立网球场现代美术馆,朱德群与塞尚的作品相逢,内心深受震动——在国立艺专求学时他曾无数次对着塞尚的画册临摹。塞尚是西方现代艺术转向的关键人物,自他之后西方画家不再执着于复刻自然的外形,转而追寻内在感受的表达。次年,法国国立现代艺术美术馆举办尼古拉·德·斯塔尔回顾展,自由松弛、挣脱物象束缚的画面,像一把钥匙,解开了萦绕在朱德群心头许久的困惑。
《朱德群》一书作者吴钢曾经问朱德群,抽象主义画作应如何欣赏?朱德群的回答朴素而诗意,他以音乐作喻,乐曲无形无状,可一段旋律响起,听者便能感知悲喜;抽象画也是同理,色彩与线条如同音符,欣赏的是节奏、气韵与心境的共情。比如在《早春》之中,清浅透亮的色彩破开沉郁底色,是万物苏醒、春气萌动的生机;《水天一色》以色彩消融边界,茫茫然如江海无界;《激动的乐章》笔触奔突交错,色块跌宕起伏,如同管弦齐鸣。
展览一楼圆厅中,朱德群的自述手稿微微泛黄。“潘天寿对绘画的严谨态度我非常欣赏,他说这个画要画到‘一笔不可以加,一笔不可以去掉’,这个才是好画。”这句话,朱德群记了一辈子。
在朱德群的不少作品中,都能寻见中国传统文化的悠远,亦能感受到中西融合的独特气韵。
他品读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汲取北宋山水雄浑苍茫的内在精神,作品《源》中便能看到这幅宋画的影子,画面没有山石林木的具象轮廓,却以西方艺术流动的色块、沉厚的气韵,呈现传统山水。
回望他漫长的艺术之路,这是一条双向奔赴、上下求索的道路:从东方出发,去往西方寻找现代艺术的表达;浸润西方艺术多年之后,又不断回头,打捞深藏血脉之中的东方精神。

“我的艺术之根和源,在杭州艺专。”
——朱德群
艺术家的成长,本质上是一场天赋、眼界、勤奋与机缘的复杂化学反应。于朱德群而言,这场化学反应最初的催化剂,无疑来自于母校的教诲、恩师的指引和中国文化的熏陶。
吴钢透露,朱德群是个很“中国”的人。画室里常年摆放唐诗宋词,画油画时,常常利用等待画布干燥的一两个小时练习书法。他家中摆设是中式的,爱吃饺子、馒头等面食,爱听中国传统戏曲。
朱德群的艺术人生,始终饱含对中华传统艺术的追求与敬畏,这并非偶然。
他在巴黎以西方绘画手法走向抽象艺术时,为何能发出如此的文化自觉?朱德群给予的答案是:“我的艺术之根和源,在杭州艺专。”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本次展览策展人余旭红解释道:“当时其他美术院校将国画与西画分开,国立艺专则合并为‘绘画系’,其宗旨便是林风眠提出的‘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东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办学主张。”这一制度设计使得朱德群虽然主修西画,却能够同时接受中国传统绘画的训练。
国画老师潘天寿更是塑造朱德群艺术理念的关键人物。
潘天寿将传统绘画提到关乎民族精神存续的高度,明确提出:“一民族之艺术,即为一民族精神之结晶。故振兴民族艺术,与振兴民族精神有密切关系。”
不过,受当年西方文艺思想影响,艺专学生大多热衷油画,对国画缺乏重视,肯认真学的人不多。而潘天寿丰厚的学养和特有的文人画家气质,深深吸引着从小就对传统水墨画感兴趣的朱德群。
课堂上,潘天寿不让学生临摹自己的画,而是力推门下弟子临摹宋、明、清大家之作。正因如此,朱德群对范宽、石涛、八大山人、吴昌硕等人的作品理解得十分透彻。他也曾明确表示,自己抽象绘画中的雄强阳刚之气,“应该追溯到潘天寿先生这个源头”。
艺术教育,教的从来不只是某一种技巧,而是一套看待艺术的眼光和一个精神的起点。艺术的传承也从来不是重复,而是在继承与突破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时代在变,时代的命题也在变,但有些命题的内核会穿越时间反复出现。
20世纪三四十年代,西方潮流澎湃。包括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在内的年轻艺术家,面临艺术传统与现代的交汇:中国文人画的写意精神、院体画的精工法度,西方古典写实与现代抽象潮流……他们需要抉择究竟该走哪条路。
那时,身为老师的吴大羽曾给朱德群、吴冠中等学生写信,他没有给出折中方案,而是要求他们“逆索其间”做“勇者”。
而今,一面是文化交融、文明互鉴的时代潮流,一面是AI技术冲击着艺术的创作方式、评价标准与教育根基。两者的交互中,艺术依旧面临走向何处的困惑。
“重要的或许不再仅仅是追问他的作品源自何处。更重要的,是探寻它未来还能走向何方。”朱德群之子、朱德群基金会副主席朱以峰说,倘若这次展览能够催生新的研究、新的解读,能让学生审视作品,提出新的问题,引发更多关于艺术未来的思考,这就足够了。
光辉万象,东源西流。这场跨越时空的重逢,让扎根西湖的艺术初心再次回响。朱德群留下的不仅是一幅幅画作,更是一种持续对话、不断生长的艺术精神,在东西文明的交汇之处,持续流淌、生生不息。

“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回顾展”展厅。 中国美术学院院供图
延伸阅读
国美的“中西融合”
在中国美术学院的百年谱系中,第一代开创者林风眠、吴大羽、潘天寿奠定了“调和东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学术理想,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则在20世纪后半叶各执一笔,以不同的方式为“中西融合”这条脉络留下了可被世界辨认的注脚。
林风眠(1900—1991)
近现代画坛大师、艺术教育家,中国美术学院创始人。广东梅县人,1919年赴法留学,1925年回国。1928年在杭州主持创办国立艺术院(中国美术学院前身)并任首任院长。他是“中西融合”最早的倡导者之一,擅长仕女、静物、风景,画风富于抒情性与个性化。他广纳留法精英与潘天寿这样的国画名家,奠定了杭州艺专“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学术底色。
吴大羽(1903—1988)
20世纪中国抽象油画先驱。江苏宜兴人,1922年赴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求学,1927年回国后协同创办国立艺术院,出任首任西画系主任、教授。他提出“势象”理论,融贯西方现代艺术与中国哲学精神。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等人都曾受教于他。
潘天寿(1897—1971)
现代中国画教育奠基人。浙江宁海人,精于写意花鸟、山水,尤擅指墨,画风具有慑人的力量感与强烈的现代意识。1928年起任杭州国立艺术院国画系主任、教授,后曾任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浙江美术学院院长。他坚持传统中国画的本体立场,与林风眠“调和中西”的路径形成对照,共同构成了杭州艺专兼容并包的教学格局。
赵无极(1921—2013)
法籍华裔画家,西方现代抒情抽象派代表。出生于北京,1934年入杭州艺术专科学校。1948年赴法留学并定居。他将西方抽象绘画的形式与油彩技巧,融入中国传统文化意蕴,创造了色彩变幻、富有光感与韵律的抽象空间。
吴冠中(1919—2010)
画家、美术教育家。江苏宜兴人,1936年入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1947年赴法留学,1950年归国。他提出“形式美”“抽象美”等艺术命题以及“风筝不断线”的观点,长期致力于中国画的现代化与油画的民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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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施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