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救助6000多只猛禽!画鸟的美术老师,给鸟建了个“ICU”

潮新闻 记者 陶韬

“你看着,这只小隼放飞之后可能会有喜鹊来追它。‘鸠占鹊巢’中的‘鸠’就是红脚隼,它们‘有仇’。”王唯彦打开录像,最后一次记录它。

王唯彦最后一次拍摄伤愈放飞前的红脚隼。记者 陶韬 摄

话音刚落,红脚隼一头扎进秋日的阳光里。王唯彦的眼神始终跟随,没有再多说话。

他是沈阳猛禽救助中心的负责人,在救助中心里,还有二十多只正在“住院”的鸟儿,等着喂食、换药、做手术。

这些“空中霸主”,原本不该和人类有交集。但因为中毒、撞网、骨折等突发事件,它们落到地面那一刻,就成了需要人类搭救的“病鸟”。

截至2025年12月,沈阳猛禽救助中心已累计救助猛禽6154只,濒危鹤类26只,其他野生动物及鸟类3817只,成活率达67%,康复的都已放归自然。今年以来又救治340多只,其中160只是猛禽。

近日,记者实地探访这家“鸟类ICU”。

猛禽救助中心,收容的不止猛禽

王唯彦为长耳鸮剪去缠住翅膀的鸟网。记者 陶韬 摄

在沈阳猛禽救助中心,动物的治疗流程和人类就医相似:先初步诊治,简单判断是中毒、骨折或者其他外伤;如果需要进一步检查,就送往鸟岛基地,那里有X光室、手术室、CT、生化仪;确诊之后,确定治疗方案,写好医嘱,视体型分配不同大小的“病房”。

“当然,如果情况紧急,就先抢救,等化验结果就来不及了。比如中毒,一般是磷中毒,直接给药。”负责人王唯彦向记者介绍,简单的手术由自己操作,高难度手术交给志愿者里的专业医生。缺少成熟的鸟类救助临床资料,很多处置办法,都是他和志愿者在实操中慢慢摸索出来的。

每到繁殖季和候鸟迁徙期,是救助中心最忙的时候。电话一响,就要尽快安排“接鸟”。送到这里的鸟类,受伤原因主要就那么几类:误食老鼠药、农药等中毒,撞网,以及骨折。

当然,猛禽救助中心,并不是只管猛禽。

“这么多年也有了些名气,大家捡了鸟,不知道往哪里送都会联系我们。”王唯彦统计,每年送来的四五百个“患者”中,猛禽还不到200只。不管是否属于猛禽,他们都一并接收。

安顿好新“病号”长耳鸮,王唯彦开始准备食物。鸡头剔骨,剪碎,放进碗里。背后的货架上,食品、药品堆得满满当当。等待喂食的,是中毒的普通鵟和游隼、秃鹫,失明的红隼……猛禽的“猛”,不看个头大小,而是指它们是食物链顶端的“顶级猎手”。

救助中心内摆放的部分餐具、食品和药品。记者 陶韬摄

“健康的猛禽能整个吞食小鸟。鸡头里营养比较丰富,比鸡胸肉强,符合它们的饮食习惯。”王唯彦分享投喂心得,捕食能力强的,直接给大块;伤势较重的,按医嘱要求剔骨剪碎。还有吃鱼的、吃虫子的,都要按需喂养、单独配餐。

“它捡回了一条命,现在还比较虚弱,再休养几天就好了。”王唯彦指向刚刚“住院一周”的普通鵟,中毒被发现时奄奄一息,眼睛无法睁开、爪子僵硬蜷缩、嘴里有大量蛆虫,医嘱里说明需要“引导就食”。

隔壁笼舍的游隼,饮水碗里泛着黄色,“它在吃营养剂,别看游隼被说成是‘B2轰炸机原型’,中毒瘫痪后休息到现在还是神态呆滞,往日的凶猛荡然无存。”

体型大的鸟儿,住在更大的笼舍。王唯彦最满意的救治案例之一,是为一只红隼接羽,“它的尾巴的颜色特别白,那是我们用另外一只去世的鸟的羽毛接上的。”

“骨头折了一个月就能愈合,但羽毛断了需要五六个月才能长出来。”接羽修复,就是把5到6个月的等待压缩成一次手术。据介绍,救助中心里存着数百根猛禽羽毛,都是这些年鸟儿自然脱落的,或者伤病过重不幸离世的鸟遗赠的。每根羽毛都分拣、封存、分类归档,以备不时之需。

喂食的半小时,记者发现,王唯彦话不多,给鸟喂食、清笼舍,动作干脆利落,不主动互动,“猛禽的归宿是山野长空,不能太亲人。之前喂食总难免被啄伤,我还挺欣慰,这样挺好。”

早晚要走的鸟,越不认人,越好。

没有全职员工,只有一群热爱的人

沈阳猛禽救助中心的诞生,始于王唯彦手中的画笔。

1987年,王唯彦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成为一名美术教研员,业余时间爱画野生动物。常年描摹猛禽,让他了解到,猛禽处于食物链顶端,是生态健康的“晴雨表”,“画画的人总追求完美,保护它们,就是守护完整的生态。”

后来,他向医生学习鸟类外伤处置与其他救治技术。2009年,沈阳猛禽救助中心正式成立。2015年7月,救助中心正式注册为民办非企业公益社会组织,隶属于沈阳市自然资源局沈阳森林资源监测中心,在市野生动物保护管理站指导下,专业化开展猛禽救护、康复野化、放归自然等工作。

“画画需要手稳、心细,鸟的骨骼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遇到骨折,能耐心一点点对位拼接。” 王唯彦笑称,美术功底,反倒成了鸟类救治的天然优势。

救助中心没有全职工作人员,撑起这里的,是来自各行各业的志愿者:社区职工、高校教师、在校大学生、飞机制造企业员工、家电检测维修工……不同背景的人,在这里“聚是一团火”。

志愿者姜娆正在喂食。记者 陶韬摄

“经常到场的志愿者就有超过七十人,场地有限,反而要限制每天不超过10人,人多容易打乱节奏。”王唯彦介绍,救助中心建有3个志愿者群,人数最多的群超过300人。他筛选志愿者的要求很明确:有稳定的本职工作,有爱心,心思细腻,“毕竟我们也要保证,不会有人借助救助的名义,打起贩卖的主意。”

志愿者姜娆是一名社区工作者,总在午休时间来中心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你不觉得和它们在一起非常快乐吗?当时无意中刷到这个地方离我家很近,我又喜欢小动物,来做了一次志愿,帮着喂鸟、收拾笼舍,就觉得我来对了,以后要常来。”

姜娆还积攒了不少“鸟类冷知识”,成了新手志愿者的“科普员”。

“‘爱惜自己的羽毛’这个说法,就是从鸟类来的。”姜娆拿起一根羽毛蘸了水,凑到鸟的喙边,做起了科普,“它们一生中80%以上的时间都在飞行,羽毛是赖以生存的东西,如果脏了、湿了、打结了,会影响飞行能力,所以它非常爱干净、格外爱惜羽毛。”

这支志愿队伍里,不少年轻人一路成长。有人从世界五百强企业辞职回到沈阳,成为志愿者,从零开始学会为鸟类打针、包扎、接骨;有人用视频号协助宣传,哪怕移居海外,也一直坚持剪辑更新视频,通过视频号留言了解救鸟信息;有人每天来陪伴“高需求鹦鹉”,让它从严重脱毛到慢慢变得松弛;有人主动把骨折的灰白颈鸦带回家,24小时照顾,按摩,让它从“只有头能动”到如今恢复站立功能。

这群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靠着自学、陪伴、接力,撑起这个“鸟界ICU”。“就是靠热爱。”王唯彦说。

有的“出院”,有的则永远留下

放飞之前,鸟类要多次“转场”:先在笼舍里扑腾,再练习飞上屋顶、落在树枝,等到能自己捕猎了,才算合格。王唯彦盯着每只鸟的飞行姿态、俯冲速度、利爪握力、捕猎灵敏度,全部合格,才到“出院”标准。

“每一只鸟都不一样,观察它们的眼神、羽毛的状态,就能看出它们能不能继续远行。像这只游隼,眼神看起来很忧郁,是因为有病痛。而今天送走的红脚隼,眼神锐利,满眼都是‘要走’。”王唯彦说。

沈阳猛禽救助中心。记者 陶韬摄

也有些特殊情况,哪怕没有完全准备好,也得放手。就像前几天放飞的苍鹰,翅膀上还有肿块,原本该再养几日,但王唯彦没有再等,迁徙的窗口一旦错过,这只苍鹰就得在笼舍里困一个冬天,“鸟有翅膀,向往蓝天,在这里待着,那不就是囚禁吗?”

当然,不是每只鸟都能重返山野。

救助中心最老的住户之一,是一只双目失明的普通鵟,已经住了四五年。每年秋天,它准时换一身干干净净的“冬装”;春天,还会下两个蛋。

这份顽强的生命力,也悄悄治愈着人类。“有个重度抑郁的男网友看到它的视频,专程找过来,给它买了洗澡盆。他说,看不见的动物都有这样的求生意志,自己有什么资格放弃?后来他的抑郁也慢慢好转了。”

还有家长带着抑郁的孩子来做义工,“看这些鸟伤成这样,也好好活着,有海鸥只剩一只眼睛一条腿,有的雕鸮缺了一半翅膀,也安稳活了好几年”。

王唯彦感慨,“你说我们救了它,还是它救了我们?”

常有人问王唯彦,救助这些鸟,意义何在?

“从自然规律来看,是要优胜劣汰。但高楼、捕鸟网、电线,都不是自然环境,它们还来不及适应。我们出手帮忙理所当然。可我们只能救下个体,改变不了野外环境,这是救助最大的无力。”

“60后”王唯彦今年64岁,年岁渐长,一直在找能够接续这份护鸟事业的接班人,救助经费也时常告急,“但还好,今年春天3张画卖了3万多元,够它们吃到冬天结束。”

一批鸟儿“出院”奔赴长空,一批鸟儿留下“养老”。而王唯彦和同事们,继续守在这里,守护这些“折翼”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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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欣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