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笔，凭何撑起80多亿年产值？中国制笔之乡这场展会来揭秘

受访者供图

日前，第十一届杭州分水笔业博览会落下帷幕。

312个展位、160家企业、1.1万余项合作意向、预计交易额5.3亿元——这组数据放在全国任何一个行业展会上，都算不上抢眼。但放在一个常住人口仅6万人的山区小镇身上，放在制笔这样一个常被视为低附加值的行业里，就有了另一种分量。

2025年，桐庐分水镇制笔行业总产量超85亿支，年产值突破82亿元，圆珠笔产量约占全国市场份额的35%。换句话说，全国每3支圆珠笔，就有1支带着分水制造的印记。

一个“低小散”起家的块状经济，凭借什么把一支笔做到80多亿元？在无纸化浪潮和全球贸易变局的当下，又如何保持33.88%的出口增速？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进这场展会寻找答案。

卷出差异化：

笔的边界，是被需求重新画出来的

走进本届笔博会，最先冲击感官的不是“笔”，而是“玩”。能转圈圈的解压笔、开盲盒的惊喜笔、像糖葫芦的串串笔，还有歼-20造型的军事科普笔。

展会首日，桐庐金榜笔业的展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创始人徐宽飞正在向客商介绍“梦之笔”系列——笔身微缩了歼-20、东风导弹、航母等大国重器元素，兼具书写、变形组装和艺术观赏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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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不只是笔，换一种形状，便装得下更多想象。”徐宽飞说，“一般制笔只需两三套模具，我们最复杂的产品要用到20多套。”本次展会期间，该企业对接客户300余家，达成意向订单1000余项。

这并非孤例。当刚需书写类产品受到无纸化办公的持续挤压，分水制笔企业的集体选择是：把笔从“工具”变成“载体”。书写、解压、科普、收藏、社交，多重价值叠加在一支笔上，单价和利润空间随之打开，品牌笔、文创笔、IP联名笔的市场占比持续提升。

差异化不只发生在设计端，也发生在制造端。走进展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杭州金马文具礼品有限公司的展位。桐庐制笔协会会长、企业创始人林海正拿着一支笔，向几位外国客商讲解产品细节。

作为分水镇首批“吃螃蟹”的数字化企业，金马文具的底气不只在展位上，更在车间里。注塑机大屏实时刷新着产量、设备状态和预警信息，50多条自动化流水线昼夜运转，年产各类笔超过3亿支。“开模、注塑、组装全部交由机器代劳，短短几十秒，26个零散部件就组装成一支中性笔。”林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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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化浪潮，在分水制笔企业间铺开。沐雪、晨彩等制笔企业在完成数字化车间改造后，效率提升30%，不良率降至1%以内，交付周期从15天压缩到3-4天。

卷外形解决的是市场需求问题，卷制造解决的是降本增效问题。两者叠加，分水制笔在“造得多”的旧轨道之外，踩出了一条“造得精”的新路。

但差异化产品要卖上价，还得有人认、有渠道接。这就把问题推向了更深处：笔造得再好，市场在哪里？

拓出新空间：

从“卖产品”到“闯全球”

展会现场，印度采购商Jain逛了半天，给出了评价：“这里品类很全，配套齐、效率快。”俄罗斯经销商Dennis第一次观展，已经在和几家企业洽谈马克笔和圆珠笔的合作。

外商的身影，在笔博会上早已不新鲜。新的变化是，他们来的理由：不再只是低价，而是快和全。

这种转变，是分水制笔几十年外贸路一步步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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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分水制笔企业以替知名品牌代加工为主，其余产品走义乌市场内销。转折点，出现在第一任桐庐制笔协会会长从广交会带回大额订单之后，一批企业转向外贸。

与此同时，代工的路越走越窄——利润薄、订单依赖品牌方、经营风险高。于是，从“等订单”到“找订单”，从“替人代工”到“为自己闯路”，制笔企业开始把外贸的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攥。

桐庐莱雅文教总经理马平康是这条路上的一个样本。2005年底，他只身从浙江东阳来到桐庐分水，白手起家。此后，他抢抓电商风口，创立“BKS”自主品牌，在国际站等平台试水跨境电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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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外贸销售额已占企业半壁江山，产品远销欧美、中东、俄罗斯。眼下，马平康正提前布局非洲及中亚市场。“非洲人口多、制造业薄弱，文具需求旺盛，市场空间很大。”他说。

行业层面，桐庐制笔协会从2024年起牵头组织中小企业出海参展，越南、迪拜、俄罗斯、法兰克福、印尼、印度，一站接一站。“海外客户建立信任周期长，很多客户连续多届观展后才会下订单。‘走出去’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慢功夫。”林海坦言。

慢功夫换来了实打实的数字：今年1-8月，分水镇90家有自营出口资质的制笔企业完成出口额4.25亿元，同比增长33.88%。

把这个数字放进全行业坐标里看，分量更清楚——2025年中国笔及其零件出口金额为38.55亿美元，同比下降2.5%，行业出口整体承压。

分水镇33.88%的逆势增长，说明它的外贸竞争力已经不单纯来自成本，而是来自品类宽度、供应链效率和自主渠道能力的叠加。

拓空间，拓的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市场。当分水制笔企业开始用自主品牌在亚马逊上开店、在非洲和中亚提前落子，它们争的不只是一笔订单，而是在全球笔类供应链中重新定义自己的位置——从“分水制造”走向“分水品牌”。

筑牢产业根基：

一棵树的年轮，决定它能长多高

本届笔博会上，全国知名文具企业东米文具首次参展。总经理吴峰透露，企业计划在分水镇建设综合性生产基地，总投入超1亿元，满产日产量可达100万支。

为什么是分水？他的回答很直白：长期合作积累，且产业链配套完备；当地政府重视，企业心里有底；城市基建日渐完善，发展前景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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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部企业用脚投票，是对分水制笔生态最有说服力的认可。一个块状经济能不能走得远，归根结底看根基。

分水制笔的根基，首先扎在“链”上。如今，一支笔的全产业链配套都能在分水镇完成——原料供应、模具加工、配件制造、整笔生产、物流贸易，环环相扣。按照设备规模，分水镇已具备年产180亿支笔的产能，形成圆珠笔、中性笔等门类较全、配套能力较强的产业集群。

但“全”只是基础，“强”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补链强链的突破口，分水镇选在了一支笔最精细的地方。

圆珠笔笔尖上那颗直径最小仅0.25毫米的球珠，曾长期是进口“卡脖子”的痛点。杭州鼎申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落地分水后，自主研发出碳化钨球珠，并创新性地以碳化钛材质将成本降低40%以上。如今，该企业月产球珠20亿颗，年产超200亿粒，占据全球近三分之一市场，稳居全球能量产球珠的五家企业之列。

无独有偶。盛烨特邦（杭州）制笔科技有限公司联合温州大学团队研发的全自动高分子笔头生产线，日产笔头200万支，解决记号笔断墨、出水不均的难题，拿下中国轻工业联合会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从一颗球珠到一个笔头，分水制笔正在把“卡脖子”环节，一个一个变成自己的“杀手锏”。

比单项技术突破更值得关注的，是创新生态的变化。2026年上半年，分水镇33家规上制笔企业完成产值6.97亿元，同比增长20.4%；其中13家企业研发投入1689万元，同比增长17.6%。从数据来看，研发投入增速与产值增速大体同步。这意味着，这个块状经济的增长动力，正在从“多开机器”转向“多投研发”。

根基的厚度，还体现在产业生态的“外延”能力上。

文旅融合方面，分水镇打造妙笔小镇客厅（分水制笔博物馆），融合“状元故里”武盛古街、华策影视基地等资源，推出状元笔、礼品笔、文创笔；今年6月发布的《文旅用圆珠笔》团体标准，填补了国内文旅文创书写工具专项标准的空白，把“生产+电商+工业旅游”串成了一条链。一支笔的产值之外，正在长出一套“笔文化”的价值体系。

而所有这一切，最终要回归到人。分水镇在镇区及周边建设装配点318个，辐射安徽、江苏、江西等周边省市100多个，制笔产业直接从业人员1.5万余人，城乡居民收入倍差降至1.5。一个“小产业”，托住的是一方“大富民”。

实际上，这场变革的起点，早在20多年前就埋下伏笔。2003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在桐庐分水镇考察时，提出“做大做强、强化特色、拓展空间、城乡联动”的重要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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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这十六个字依然掷地有声。分水制笔的转型升级，展现了一个以“低小散”起家的传统块状经济，如何在不离开本行的前提下，完成一次系统性的生态重构:它正以强化特色锻造不可替代性，以拓展空间打开增长纵深，以城乡联动夯实共富根基，做大做强便不是规模扩张的自然结果，而是路径选择之后的必然抵达。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展会上，一位资深业内专家认为，本届笔博会的主题就给出了答案——“强根基、向绿行、拓全球”。而分水镇的步子跟得很紧：去年9月，桐庐分水制笔新质生产力创新基地正式揭牌，致力于开发生物降解笔材，把“向绿行”从口号落到了材料上。

年轮还在长，这支笔的故事，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郑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