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马，谁在泡茶？

当地时间10月16日，意大利罗马，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总部将迎来“东方浙茶·香约罗马——‘世界茶乡看浙江’”国际交流活动。

经过十余个小时的飞行，我们带着一批来自浙江各地的茶礼，落地意大利罗马。

在驶往驻地的车上，忽然想起《罗马假日》里的那杯意式咖啡。不知道在咖啡之都意大利，另一种来自东方的饮品——茶的浓度又会有多少？

2010年初，罗马的一家酒吧里，一个温州人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他把茶具摆在吧台上，旁边是Espresso的咖啡机。来的人可以喝酒，也可以喝茶。这家叫“温州酒吧”的店，被称为罗马首家以中国茶文化为主题的酒吧。

十几年过去。如果你今天在罗马想喝一杯中国茶，选择比那时候多得多。于是，又一个新问题来了：在这座城市里，越来越多的泡茶人，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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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华秋秀。

她是福建福州人，小时候跟着父母到了意大利普拉托。普拉托是托斯卡纳大区的一座小城，以纺织业闻名，华人人口比例在意大利城市中数一数二。华秋秀说，即使在海外定居，家乡茶的记忆也一直深深印在脑海中。“我们福建人从小便开始喝茶，学习泡茶。茶文化已经融入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知了茶堂

2017年，她把一间办公室改造成了茶堂，取名“知了茶堂”。名字里有一个“知”字，和“知了”这种夏天的蝉——在意大利的语境里，这个中文名字听起来像一句不经意的自语。来的人既有当地华人，也有意大利人。2021年，知了茶堂受邀为中国常驻联合国粮农机构代表处国际茶日活动提供茶饮服务。

华秋秀在分享茶知识

华秋秀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种“迁移”。她把福建人日常生活中的饮茶习惯，搬到了意大利。茶堂里泡的茶、用的器具、待客的方式，都带着福州茶席的影子。但她并不试图“教授”茶道，而是让意大利人坐下来，喝一杯，然后问：这是什么茶？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姿态。她不是在展示一种文化，而是在继续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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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华秋秀是把中国的茶生活搬到了意大利，那么Alessandra Celi走的是一条相反的路。

她在罗马市中心开了一家叫“Tè e Teiere”的茶室，离纳沃纳广场几步路。2002年开业，2009年由她接手。二十多年来，这家店成了罗马茶爱好者的据点之一。

Tè e Teiere茶室

但Celi进入茶的世界，和大多数意大利人不一样。她是从“没有茶文化”的地方开始的。在2000年代初的意大利，茶被视为一种“纯粹消遣性的活动”，没有什么人认真对待它。对大多数意大利人来说，喝茶意味着身体不舒服时泡一杯袋泡茶，或者——更刻薄的批评者会说——一种附庸风雅的小资产阶级趣味。

Celi做的事情是逆流的。她直接进口散叶茶，从中国、印度和非洲的茶园买茶，不做拼配。她卖的是“纯粹”的茶——单一产地、单一品种，讲究水温、投茶量和出汤时间。这种逻辑其实很意大利：意大利人对葡萄酒就是这么做的。你不往Barolo里加果汁，你不往单一麦芽威士忌里兑可乐。Celi把葡萄酒的品鉴逻辑移植到了茶上。

Tè e Teiere不只是一家店。Celi和妹妹Tiziana一起经营，这里慢慢长出了一个社群——一群分享茶的热情、知识和仪式感的“tea lovers”。

一个意大利人，在罗马市中心，用葡萄酒的方式理解中国茶。这听起来像一种误读，但恰恰是这种误读让它生根了。Celi不是在模仿中国茶道，她是在用她自己文化里“认真对待一种饮品”的语法，来对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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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第三种人。

Livio Zanini，威尼斯卡福斯卡里大学的教授，汉学家，研究中国茶的学者。他花了三十年时间在意大利推广中国茶文化。

Livio Zanini

Zanini做的事情和前两位都不一样。他不是开店的，不是茶人，他是一个研究者。他的论文题目包括《17世纪前西方文献中的中国饮品》和《明代福州的茶书编纂与出版》。他关心的问题非常具体：欧洲人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文献、以什么方式第一次知道了茶？马可·波罗到底有没有喝过茶？哪些文本是可靠的，哪些是以讹传讹？

Zanini的存在说明了一件事：茶在意大利，已经不只是“喝的东西”了。它进入了学术视野，进入了汉学研究的版图。当一位意大利教授用三十年的时间去梳理中国茶文献时，茶就不再只是移民社群内部的乡愁，也不再只是茶室主人的商业选择——它变成了一种可以被严肃对待的知识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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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人——华秋秀、Alessandra Celi、Livio Zanini——代表了在罗马泡茶的三种人。一个是移民，把家乡的习惯带过来；一个是本地人，把茶当作一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饮品来经营；一个是学者，把茶当作一个可以被研究的问题来对待。

但他们做的事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把茶从“族裔标签”变成“日常实践”。

华人喝茶，曾经是华人的事。在罗马的亚洲超市里，茶叶被摆在货架上，和酱油、米粉、老干妈放在一起。意大利人经过，看到，不一定会拿起来。但当一个意大利茶室开始卖单一产地中国茶，当一位意大利教授开始研究明代茶书，当一个福建人在普拉托的茶堂里为意大利高中生讲解“福”字的时候，茶就从“他们的东西”变成了“可以分享的东西”。

2024年底，罗马南部Marconi区开了一家叫“Sinoteca”的店，主人叫Jun Ge，是罗马华人餐饮圈里一个不太安分的人。他之前经营家族餐厅Sinosteria，把它改造成了更当代的形态，然后决定开一家“茶的档案馆”。Sinoteca提供约七十种中国纯茶，不做拼配，覆盖不同产区的茶类。他的说法是，Sinoteca不只是一个卖茶的地方，而是一个“时间慢下来、感官被唤醒、健康成为优先项”的空间。

“档案馆”这个词用得很准。Jun Ge想做的不是复制一个中式茶馆，而是建立一个可以被查阅、可以被学习的中国茶体系。这和他之前改造家族餐厅的逻辑是一致的：他不满足于“正宗”，他想要“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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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罗马的一家中国茶室Work Tè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在罗马，谁在泡茶？

答案比想象中复杂。是一个福建女人在普拉托的茶堂里为意大利高中生泡茶。是一个意大利女人在罗马市中心用葡萄酒的逻辑卖中国茶。是一个汉学教授在书房里研究17世纪欧洲人如何第一次写下“茶”这个字。是一个华人餐厅老板在Marconi区建了一座茶的档案馆。

他们做的事情指向同一个方向：茶正在从一种“身份标识”变成一种“生活方式”。对华人来说，喝茶曾经意味着“我是中国人”。但现在，当一个意大利人在Tè e Teiere买一罐龙井，回家用温度计和电子秤认真冲泡的时候，茶就不再是一个族群内部的事情。

这不是“中国茶文化走向世界”的宏大叙事。这是一个更具体、更安静的过程：一个人，在一座以咖啡闻名的城市里，决定花时间泡一杯茶。然后第二个人也这么做了。然后第三个人。

在罗马，泡茶的人不多。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一片叶子，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责任编辑：唐旭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