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智潮|投资人追着AI教授跑,资本市场开始给论文定价
潮新闻 见习记者 郭文青 记者 张云山
过去,论文的价值在于引用和影响因子。
如今,论文被赋予了新的价格:融资、估值、股价。
高校教授创业的故事已屡见不鲜。据投中网等媒体消息,10月12日,复旦大学教授邱锡鹏创办的模思智能宣布完成超10亿元Pre-A轮融资,由华控基金领投,国开科创、上海科创基金等跟投,老股东元禾控股、上海科创集团等持续加码。这距离其数亿元天使轮融资仅过去半年。
邱锡鹏是业内大牛,原本可以更早踏入这波热潮。2023年GPT爆火后,他带领复旦团队率先发布国内首个类ChatGPT大语言模型MOSS,几乎所有头部机构都敲过他的门。但他选择继续在科研体系里推进研究,直到2024年底才正式下场成立模思智能。“有些问题还要思考清楚。”他说。
而仅在过去6个月的时间里,就有清华大学教授汪玉发起的无问芯穹,清华大学教授、AI研究院副院长朱军创办的生数科技,复旦大学教授邹卓创办的脑智算芯,浙江大学副教授高飞创办的微分智飞等多家AI和具身智能领域创企完成亿元级别融资。
投中嘉川统计显示,2026年新成立且获得融资的182家AI产业链公司中,由高校或科研院所正式教职或研究员创办的有33家,由科技成果转化或师生团队创业的有16家,两者合计约27%——每4家新成立且获得融资的AI创业公司,就有一家出自学者之手。仅具身智能领域,18家“学院派”公司2026年前8个月披露融资额合计约150亿元。
火热的一幕幕中,浮现的是AI时代,中国技术人才科研与创业一体的新图景。

论文也成资本追捧标的(AI生成图片)
AI时代,科学家的时代
上一次移动互联网创业浪潮,是“工程师的时代”。腾讯、字节、美团、拼多多、快手、小米、滴滴等创始人,都有技术背景,当时的工程能力是入场券。
2025年,上海交通大学教授、穹彻智能创始人卢策吾接受《财经》访谈时提到:“你会看到这一轮创业都是科学家驱动的,上一轮是工程师驱动。今天的创业和科研本质上是一体化的,并不矛盾。”
数据更能说明这一点。据观智潮记者不完全统计,在AI和具身智能领域,国内几大高校均有多家创企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教授带队成为AI时代的创业主力(AI生成图片)
清华系:智谱、面壁智能、星动纪元、星海图、千寻智能、生数科技、无问芯穹、清程极智、光轮智能、中科第五纪等。
北大系:银河通用、星源智、德塔智能、智在无界等。
浙大系:云深处、微分智飞、炬坤机器人、镜识科技等。
上交系:智元机器人、优理奇、千觉机器人、本智激活、宇生月伴、智子光垣等。
复旦系:模思智能、它石智航、飞捷科思、复鞍智能、脑智算芯等;
港大系:DiffuSpace、忆生科技、源策未来等。
一个学院、一个实验室的长期积累,就如同一根长长的藤蔓,在足够的养分和适当的季节里,结出一长串果实,成为融资市场里的“香饽饽”。
这个“香饽饽”到底有多香,融资数据说得最清楚。
单笔最大的,是复旦大学研究员丁文超联合创办的它石智航——2026年4月完成4.55亿美元Pre-A轮融资,折合人民币逾30亿元,创下中国具身智能单轮融资纪录。累计融得最多的,是清华大学长聘教授汪玉发起的无问芯穹——本月刚完成23亿元C轮,成立以来累计融资达43亿元。融得最快的,是北京大学长聘副教授穆亚东联合创办的星源智——2025年8月成立,十个月累计融资10亿元。
而最先跑到“终点”的人已经出现:清华大学教授唐杰任首席科学家的智谱,于2026年1月8日登陆港交所,成为“全球大模型第一股”;浙江大学教授朱秋国创办的云深处,2026年5月18日科创板IPO获受理,拟募资25.03亿元。
在职创业两不误,大牛组团出山
颇具时代感的是,科学家企业家大量出现是21世纪20年代才可能看到的故事。
2020年,科技部等9部门启动职务科技成果赋权试点,40家高校和科研机构参与。这次试点,比2015年、2016年两次关于科技成果转化和知识价值分配的改革更进一步,规定学校可以把职务科技成果的所有权直接赋予成果完成人。
通俗来讲,教授可以拿成果去开公司了。

科技成为创业核心(AI生成图片)
这一次改革,为如今的硬科技赛道学院派创业图景提供了前提。而前沿科技领域中的未知和不确定性则构成了教授创业的必要性。
“当技术路线尚未收敛时,学术判断力——对未来方向的洞察——比工程执行力更关键。”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王鹏向观智潮记者表示,“这一轮AI创业的教授普遍更年轻,且拥有原创技术的教授既是技术源头,也是对技术变革最敏锐的人群。具身智能有大量未被定义、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教授创业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对无人区的探索能力。这意味着,在AI从1到10的阶段,科学家比工程师更适合做‘从0到1’的方向性决策。”
这也是投资机构瞄准高校教授的重要原因。
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崔丽丽教授告诉记者,当下前沿科技的一个普遍特点是资本周期远走在产业周期前面。资本追逐学术明星,本质上是在为“认知差”买单——市场无法判断哪条技术路线会赢,但愿意为最可能判断对的人下注。卢宗青的智在无界成立初期被反复追问“为什么不做本体”,不到一年,这个问题就消失了。具身智能可能在2028年底迎来“ChatGPT时刻”,资本正在为这个预判提前布局。
对教授们来说,探索“无人区”的目标没有变,但只有同时看到学界和产业界的最新进展,才能把握最前沿。
清华大学副教授、面壁智能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刘知远接受《新京报》AI研究院专访时曾说:“我们的愿景是要始终站在AI科技的最前沿去开展工作,只是之前在学校就能站在最前沿……(现在)一定要通过科技创业和产研结合的形式,才能够站在技术前沿更快地往前走。”
北京大学助理教授、银河通用创始人王鹤在接受央视采访时也表示,高校擅长做突破性学术创新,但很难覆盖完整长链条;而企业可以打通硬件到落地全流程,但颠覆性的前沿技术突破,往往很难从传统机器人行业从业者身上产生。
从汪玉与夏立雪、邱锡鹏与李世民,到熊蓉与迦智团队、孔令鹏与龚珊三,这波创业潮的核心组织形态是“教授出方向、学生做执行”。这种模式之所以成立,是因为AI研究的特殊性:学术前沿与工程实践高度一体,没有工程化能力,连做早期研究都困难。与移动互联网时代“产品经理主导”的创业范式不同,AI时代回归了“技术领袖主导”的经典模式,但技术领袖从企业CTO变成了高校教授。熊蓉带领学生从足球机器人起步,在RoboCup世界杯上三次击败卡内基梅隆大学,如今这些学生分散在国内机器人半壁江山中——这正是“教授+学生”模式长期价值的生动注脚。
教授带队,能否跨越“死亡之谷”
2002年,时任美国商务部部长唐纳德·埃文斯(Donald L. Evans)用“死亡之谷”描述一个现象:从科学研究到产业化、商业化之间,存在一道巨大的断层。而根据国家知识产权局的数据,我国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仅为3.9%;到2025年底,这一数字提升至10.1%。
在这波AI创业浪潮中,最接近成功的,是已经完成IPO的智谱,其次是科创板IPO获受理的云深处,以及完成IPO辅导备案的面壁智能。但对于多数创企来说,路途仍然遥远。

从象牙塔到资本市场(AI生成图片)
曾任清华大学副校长的施一公,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鼓励科学家创业。他补充说,人不可能一边做大学教授,一边做公司的管理人员,一边还要管金融。
崔丽丽教授也表示,当大量资本追捧学术明星,容易让创始人过度关注技术长板而忽视管理短板。美国高校教授创业的失败率超过9成,这个数字值得警醒。
更进一步,IPO也不是终点。对按量收费的AI Infra业务而言,调用量只是一个变量,每单位调用的实现收入和交付成本,才是真正的考题。而对于具身智能企业来说,资本对于如何落地、如何商业化的质疑短期内不会消除。
资本已经为这些教授的技术路线和市场位置投了票。敲钟之后,如何把实验室里的技术领先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闭环,是邱锡鹏们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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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俞叶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