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战+外战”双绞索下的也门博弈迷局

据新华社10月11日报道，也门胡塞武装对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发动空前猛烈的袭击，造成12人死亡、309人受伤，并导致机场暂停运营。持续一段时间的也门“内战+外战”复杂态势进一步加剧，胡塞武装与合法政府、沙特阿拉伯主导的联军之间的军事较量进一步升级。

也门胡塞武装11日表示，过去24小时内，该组织使用导弹和无人机对沙特境内机场和能源设施实施了4次军事行动。

自10月5日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以下简称“也门政府”）主席拉沙德·阿里米宣布发起“也门黎明”行动以来，沙特主导的联军宣称已出动100架战斗机，摧毁胡塞武装324个高价值目标。

数日之内，三方声明呈现出三种战场形态：胡塞武装庆祝“精准命中”，多国联军宣告“拦截摧毁”，也门政府誓言“解放萨那”。对战场上的三方而言，较量不止于刀兵血火的热战战场，已经外溢到不见硝烟的舆论战场，但是，也门局势的微妙远非对手之间的舆论战，而是外部力量下场且不断加码的风险，以及也门内战暂时无解的结构性困境。

10月10日，人们聚集在沙特阿拉伯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的地铁站外。新华社援引美联社

关于战场合法性的三方口径

胡塞武装声明的核心是“抵抗”与“精准”。其军事发言人叶海亚·萨雷亚通过马西拉电视台及社交媒体，历数沙特空袭造成的平民伤亡，并将10月5日的行动描述为对沙特空袭的“回击”；胡塞武装最高领导人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则控诉称，也门人民正遭受“持续侵略和不公正封锁”，喊话沙特“停止侵略、解除封锁”。胡塞武装的说辞仍将自身塑造为“受害者”形象，为战事升级提供道义与动员资源。

沙特主导联军的话语则更强调“反恐”与“拦截”。联军发言人图尔基·马利基逐日通报拦截胡塞武装来袭导弹的情况，以及摧毁萨那等地导弹发射平台与储存设施的战果，并把胡塞武装定性为“恐怖民兵”组织。联军的说辞将跨境打击描述为对“恐怖威胁”的合理自卫，是对也门合法政府的保驾护航；拦截与摧毁，既证明介入有效，也证明介入必要。

也门政府宣传的核心是“国家”与“平民”。作为被国际社会普遍承认的也门政府，它以“也门黎明”行动宣示“恢复国家机构运作、解放萨那”的决心，并多次声明战事系平定叛乱、恢复国家治理的应有之义。塔伊兹人权中心统计，10月6日一天当地就有多名平民因三方冲突死伤，其中不乏妇女儿童；也门法律事务部长随即表态，胡塞武装对平民的“暴行”难辞罪责。

三方的不同口径，实质是各自军事冲突合法性的话语争夺。胡塞武装把合法性系于“抵抗外部干涉”，联军系于“维护地区安全与航道畅通”，也门政府系于“恢复国家主权与保护平民”。三方分别诉诸民族宗教情绪、地区安全和国家主权，都把自己置于不得不防御的位置。

9月16日，在也门塔伊兹省西部，胡塞武装与也门政府军交战前线升起浓烟。新华社援引法新社

伤亡数字与战果迷雾

这场三方博弈中，经非交战各方的行业主管部门确认的伤亡口径来自沙特民航总局：10月5日至11日，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四座机场相继遇袭，累计造成15人死亡、345人受伤。这组数字由沙特行业主管部门发布，且与机场停摆、航班改道等事实相互印证，具有较高可信度。

但是，交战各方自报的战果，则长期处于“无法核实”状态。胡塞武装称，10月6日其在拉赫季省对“沙特支持的武装人员集结地”发动数十次袭击，造成200多人伤亡，又称以10枚弹道导弹打击了向曼德海峡方向推进的政府军营地与增援部队；也门政府方面则宣称，行动启动以来已实施2103次精准打击，造成胡塞武装1860人伤亡。同一场战役，胡塞武装与也门政府公布的伤亡数字相差悬殊，且均未说明统计方式与时段。

伤亡数字之外，占领区域上的宣传拉锯也在同步继续。10月5日，政府军发言人马吉德·努扎伊利宣布，在政府军的侧翼包抄下，已控制曼德海峡及祖巴卜机场，切断祖巴卜与穆哈间的道路，数百名胡塞武装人员被困；胡塞武装当天即予否认，叶海亚·萨雷亚称：“敌方宣扬其所谓的胜利，只是在安抚其幕后支持者”。据新华社7日报道，政府军此后实际控制的只是祖巴卜部分地区，并未夺回穆哈，“控制曼德海峡”的宣示与战场实况存在落差。

10月6日，也门政府又宣布在瓦齐亚方向控制数处高地，胡塞武装随即否认；其后，胡塞武装宣布攻占塔伊兹通往亚丁公路上的图尔巴镇。同一座城镇、同一处高地，在各方战报中常常出现同时占领的情况。

宣传不完全反映真实战果，但是可以塑造战事叙事。也门政治分析人士塔利布·阿尔哈萨尼向新华社表示，胡塞武装扩充后的导弹与无人机库，已大幅抬高持久对抗给利雅得带来的经济与安全成本；另一位分析人士穆克比勒·纳吉指出，战场挫败可削弱胡塞武装的地盘，却无法消除其打击沙特城市、石油设施与航运的能力。

美国智库战争研究所判断，胡塞武装持续打击沙特石油设施、机场等关键基础设施，意在削弱沙特继续支撑军事行动与支持也门政府反攻的意愿，威逼其作出让步，“经济痛感”成为胡塞武装牵制地缘格局的战略工具。

同时，沙特联军称10日对其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的袭击是“恐怖袭击”，将予以坚决回应。也门政府也于当地时间10日指出胡塞武装对亚丁国际机场的打击标志着其战术出现了‌“关键转变”‌。

这是10月7日在也门萨那拍摄的胡塞武装人员。新华社援引法新社

也门内战的真实困局

抛开战场的各种消息，也门内战的实质并未改变：它仍是国家重构进程中关于权力与合法性的争夺，宣传博弈只是这条主线中的分支。就10月上旬战场来看，形势可从四个层面进行分析：

首先，战线全面铺开，任何一方在短时间内都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胡塞武装在战局中占据一定先机。围绕曼德海峡的西线战场，胡塞武装9月控制穆哈、丕林岛，政府军在10月初的反攻中宣称已夺回穆哈、控制祖巴卜。然而，据多方消息交叉确认，政府军实际仅控制祖巴卜部分地区，穆哈仍在胡塞武装手中，双方继续争夺俯瞰沿海平原的高地。围绕塔伊兹的中线战场，10月4日胡塞武装在塔伊兹省舍迈廷等地控制多个重要区域，切断塔伊兹通往亚丁的主要公路，数日后又攻占公路要镇图尔巴，对塔伊兹形成合围。在萨那以东约170公里的马里卜，政府军以多条战线发动攻势，但受地形制约进展缓慢。

同时，外部力量再次直接入局，正在抬高冲突降级的门槛。沙特为首的联军不仅为也门政府军提供空中支援，其海军部队还在荷台达省实施行动，并在曼德海峡同步打击胡塞武装目标。10月5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在利雅得召开“麦加防务联盟”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紧急会议，决定依据《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启动集体防御机制，立即在沙特部署军事力量。美国则以情报、空中加油与目标识别等方式留在局中。尽管此前华盛顿三次拒绝利雅得求助请求，重申维持与胡塞达成的停火协议，但是，美国总统特朗普10日又宣称“可能”介入红海战事，因而导致外部干预增加了新的不确定性。但是，下场的力量越多，冲突的可控性未必越高，各方反而在同盟承诺与国内政治的循环中愈陷愈深。

其次，军事冲突的代价正在从战事升级向人道主义灾难扩散。国际移民组织统计，自8月初战事升级以来，也门西海岸冲突已造成逾20万人流离失所，其中57%涌入塔伊兹省；仅9月27日至10月3日一周，就有3633个家庭、21798人离家避难。联合国难民署称，已有数千名也门人渡海抵达吉布提。世界粮食计划署警告，在也门部分地区，约有四分之三的家庭正在忍受饥饿。经济上，航道风险与油价互为推手，又反过来成为沙特寻求更多外部防务支持的理由。

最后，从国家重构的角度看，当前战事是两个互不承认的权力中心并存的困局。胡塞武装以征兵、征税和行政、司法体系维持事实上的统治，财政能力甚至超过亚丁的也门政府；“也门黎明”行动的出台，将内战重新表述为“恢复国家”之举，为也门政府继续获得援助提供了政治法理。但总统领导委员会内部盘根错节，外部力量又步步紧逼，解放萨那的愿景在短期内仍不具备实现条件。

综合来看，短期内最可能出现的，仍是围绕曼德海峡、塔伊兹与马里卜等战略要地的反复争夺：战线移动数百米或数公里，双方各自宣布胜利，冲突在“边打边谈、以打促谈”的循环中延续。战争的胜负要等战场尘埃落定，而宣传的博弈，每天都在上演。

（作者苏瑛，石河子大学文学艺术学院历史系教授 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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