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马”的反击:当打工人开始训练自己的AI替身

潮新闻 见习记者 方思文

中秋国庆长假,当大多数人奔赴旅途、享受假期,一部分打工人的“AI替身”还守在工位,默默处理合同、整理客户资料、跑数据、生成物料。不是AI替代人,而是会用AI的人,把重复繁琐的工作交给AI,把时间留给自己。

潮新闻记者采访了来自不同赛道的三位普通职场人,记录下他们与AI这位“新同事”的相处之道。

假期里的隐形值班员

国庆的第一天,在泰国清迈的山路上,吕林正往上爬。突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里跳出一条需求,某份涉外合同需要审阅。

图源:视觉中国

放在从前,这意味着当晚的旅行计划基本作废。因为回到酒店后至少得花三个小时,查资料、理条款、写意见。但这一次,吕林只用了15分钟就解决了问题。她先让公司内部部署的AI工具跑了初审,她复核一遍,反馈回去,就可以合上电脑出门吃饭。

吕林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十年法务。她坦言,“现在但凡是工作都需要用AI,一天都离不开。”她把自己常处理的合同类型做成了专属的skill,AI跑完一轮,她只需要检查AI没覆盖到的风险点。

外贸行业的何秋同样尝到AI假期提效的甜头。她在外贸行业干了六年,过去每逢长假前,正是最忙的时候,她需要排值班表、调休表、整理客户沟通记录,忙到晚上八九点是常态,还没有加班费。但今年,AI把大部分记录汇总和数据分析的活揽了过去。

何秋介绍,国庆假期公司休息,工厂不一定休,海外客户不过中国节日,值守依然需要人,但工作强度已经天差地别。何秋现在可以按时下班,中途还能跟同事聊聊天,“以前事情很多,大家各忙各的,加班到九点也没有加班费,现在有心情说说话。”

AI正在成为假期里最可靠的值班员。它不需要调休,不介意加班,也不会在深夜的工作群里抱怨。

从“干活的人”到“AI监工”

当企业接入AI智能体之后,很多人的工作角色悄然转变,从亲自上手执行任务,变成了下达指令、核验产出的 “调度官”。

何秋发现工作模式完全变了。“直接告诉智能体,我每天需要几张图片,几点生成好,放在哪个文件夹给我验收就可以。”

“现在很多外贸公司都是所谓的一人公司,老板一个人招一个人,这个人就负责去管理其他的AI智能体。”何秋自己虽然保留了一个助理,但客户背调、数据分析、图片制作这些活,已经大量交给AI。过去团队七八个人挨个翻看客户资料,现在AI结合季节、产品淡旺季,甚至客户社交媒体上的蛛丝马迹,给出初步判断。

与何秋类似,吕林将AI比作一个工作助理:“相当于你把这个活交给你的同事,让他先给你干初稿,然后等他反馈的时候你再接着改。”

长文本文件归纳、案卷整理归档、法律问题初筛检索,这些事务吕林都可以交给AI完成。在她看来,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擅长的专业方向,而AI更“博学”,能够从广泛的层面思考问题。

“AI可以直接给出一份基本可用的答复,对比过去全部从零开始手动处理,人工复核的工作量可以忽略不计。”吕林觉得总体来看,AI只是变成了原有工作链条中的新一环。

如果说吕林、何秋是在原有岗位之上借力AI,刚入行的技术从业者赵原,则几乎把大量基础工作全盘交给AI。

“我现在就像一个AI的监工。”赵原在湖北一家部署大模型的公司工作。当初在学校学的是资源与环境相关专业,毕业后却一脚踏入了AI行业,刚入行基础相对薄弱的他在如今的工作中离不开AI的协助。

AI可以操控电脑对接服务器,完成模型部署与调优。如果赵原手动适配全新模型,至少要耗费两天,借助AI只需要两个小时,还可以并行推进七八个任务,即便人已经下班休息,AI依旧可以在后台持续运行。

“我的工作基本都可以交给AI。”赵原开玩笑,“就像网上说的,如果AI不能用了,天才程序员就要陨落了。”

图源:视觉中国

工具再能干,错仍要人承担

虽然AI能做的越来越多,但赵原并不焦虑被替代。在他看来,AI完成的好坏关键在于使用者本身对要做的事情是否有清晰的认知,“你需要告诉它具体要完成什么样的目标,如果发布指令的人自己都摸不清,那AI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赵原所在的公司就发生过一次惨痛教训。一名员工使用大模型辅助修改代码,没有深究问题产生的根源,直接采纳AI给出的修改方案,同时没有做好版本备份。代码改动完成后,问题没有解决,反而直接抹除了团队一周的工作成果,这名员工最终被辞退。

风险不全然来源于AI本身,而是来自人的过度信任。赵原指出,部分大模型只会根据表面现象给出修改思路,不会主动校验结果;倘若使用者不加核查全盘接受,很容易造成失误。AI放大了效率,也放大了疏忽带来的风险。于是,人的核心工作之一,变成了校验“AI的判断是否正确”。

何秋就遇到过AI误判客户的情况,“AI觉得他没价值。”系统依据客户所在地区经济水平,直接判定对方是低价值客户。可当何秋细看该客户的社交账户,发现对方学历很高,也参加过很多含金量高的展会,公司的发展经营良好,具备很高的开发潜力。

何秋承认,现在很多决策类的工作,AI也能做,只是它决策的不一定对。

作为法务,吕林对这件事有着更深的体会。在她看来,AI擅长信息收集与处理,却无法真正替代人。她的底气来自法务工作的核心,判断与沟通。“有些事情到底是不是一个法律问题,是需要靠人的专业判断的。”

她提到,AI可以写出一份法律备忘录,但备忘录是否百分之百正确、是否真正有用,还是需要靠有经验的律师来判断。此外,与监管机构沟通、与业务同事面对面理解真实诉求,这些“跟人打交道”的人际工作,AI无法替代。最终,所有经由AI产出的工作成果,责任依旧要由人类员工承担。

驯化AI,还是被AI驯化

面对AI浪潮,不同打工人的心态也走向分化。

一直以来,吕林持拥抱技术的态度,从早期网页对话式大模型,到如今可以自动执行任务的Agent,她完整经历了AI工具的迭代。她打了一个很形象的比方:“AI就是先进生产力,没有必要蒸汽机已经出现,我们却还要退回农耕时代。”

不少人担忧长期使用AI,会弱化自身专业能力,但吕林持不同观点。她认为工具拓展了人的学习边界,帮助从业者快速理解陌生领域,反而助力能力成长。作为知产法务,她缺少财税项目经验,遇到相关业务时,AI能够先行给出风险提示,补足知识盲区,降低出错概率,于她而言,AI更像并肩作战的伙伴。

相比吕林的坦然,何秋对AI的心情复杂,可谓又爱又恨。“爱它可以帮忙,恨它压缩了一些自己的特点。”她希望AI代替人去干苦力,而不是把人给取代。但现实是,AI接替的大多是动脑的活。

AI制图成熟之后,何秋所在的外贸公司美工人员砍掉了三分之一,助理岗位也不再新增,老板不再新增人力,转而采购AI算力额度。亲眼见证岗位收缩,何秋心里也充满感慨,“我对老同事肯定是有感情在的,我希望大家都有工作,好好挣钱。”

有时何秋会感到迷茫:“我很想找到一部分自己不可被替代的部分,但是好像没有什么,之前的一些优势,现在反而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身在技术行业的赵原却觉得与其焦虑AI,不如驯化AI,在各个方面为自己所用。

他认为AI更像自己花钱雇佣的员工,“我们出钱,AI干活。”公司每个月给他2000元token消耗额度,完成本职工作绰绰有余。闲暇之余,他还会利用富余的额度,做一些趣味实验,探索大模型的可能性。

赵原利用AI给小猫制作的情景视频 受访者 供图

“我会给我家猫做短剧。”赵原利用视频模型生成猫咪的AI形象,并让AI规划好相应的故事脚本以及分镜头。赵原介绍,AI大多会为这只猫咪设置冒险向的故事情境。最近生成的一段内容里,猫咪打翻瓶子,从中飞出一只闪闪发光的蝴蝶。

现在有了AI这位能干的同事,赵原有了更多时间专注生活。“让AI加班,我回家陪小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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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