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学生的周末:在金华大岭村,我重新认识了写网文这件事

潮新闻 通讯员 黄舒情

当全网都在喊“AI取代写作”,这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却听到了另一个答案。

一场思想的碰撞。黄舒情 刘欣 摄

9月19日下午,浙师大行知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李洲阳,坐在金华婺城区罗店镇大岭村一间由老房子改成的网文大咖营地里,有点坐不住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笃定地认为,网络文学是一种形式上的边缘文学——娱乐化、不入流,是正经中文系学生不太会正眼看的东西。

而此刻,台上金华市网络作家协会主席楼林军抛出的一句话,让他悄悄把这句话从脑子里划掉了:

网络文学不是非主流的消遣读物,它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产业体系与创作逻辑。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讲座。这是浙江师范大学行知学院“三实·三合·三化”融媒体人才培养模式的一次校外实践——把课堂搬进一个村子,把作家、编辑、编剧请到学生对面,聊的是行业最真实的样子。

而顺着这扇窗看出去,是一个远超很多人想象的庞大世界。

你以为的“小众消遣”,其实是一个万亿级产业

楼林军从《悟空传》《后宫·甄嬛传》讲起,把网文二十多年的路,梳理成一条清晰的线:论坛里的萌芽探索,类型化的集中爆发,再到今天成熟的商业体系。

楼林军介绍。黄舒情 刘欣 摄

几个最新的数字,足以颠覆网文=小众的刻板印象。

根据2026年7月发布的《2025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截至2025年底——

网络文学作品总量超过3300万部;

注册作者超过3500万人,读者规模达到5.25亿,差不多每两个中国网民里就有一个在读网文;

2025年网文营收规模约490亿元;

海外注册用户约2.5亿人,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连《国色芳华》等12部作品都已入藏大英图书馆。

换句话说,李洲阳眼里的“边缘文学”,早已从边缘走进了大众主流,甚至成了一种走向世界的中国文化符号。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作为内容源头的身份。2025年,70%的微短剧来自网文IP改编;网络文学IP改编整体规模约4000亿元,辐射带动周边产业突破万亿元。

一个中文系学生可能只是来听个故事,但他面对的,其实是一条从文字到屏幕、从屏幕到景区的完整产业链。

“想写”和“开始写”之间,隔着99%的新人

付班老师分享。黄舒情 摄

如果说上午是“刷新认知”,那么下午的内容,则更像一盆冷水——直接泼向每个想动笔的人。

金华市网络作家协会副秘书长、起点中文网作家付班,一上来就点破了新手最容易踩的两个坑。

第一个坑:总想等构思完美了再动笔。

很多新人恨不得把每个情节、每个细节、每个人物设定全部想清楚,才肯敲下第一行字,结果迟迟迈不出第一步。

“大纲不需要事无巨细,只要明确主角的成长线,以及次要人物的辅助作用,就可以启动写作。”付班说得很直接,“写作能力永远是在持续创作中练出来的,不是空想出来的。”

第二个坑:只盯着大神经典作品学。

经典有时代红利和老粉丝托底,节奏慢一点、套路旧一点也有人看。但新人照搬这一套,很难适配今天的市场。

“新手更应该多刷新书榜的新晋作品,摸清当下读者的口味。”

一句话总结,就是四个字:先完成,再完美。

这恰好击中了在场很多学生的痛点——不是没有才华,而是迟迟不敢开始。付班给的,是一条能立刻落地的路:别等,先写;别只看经典,去看今天的市场。

最尖锐的问题来了:AI都能写了,人还写什么?

这场论坛最微妙的时刻,出现在讨论AI的时候。

拥有十年从业经验的潇湘书院编辑、兔U平台总监玄卿,先抛出了创作者的真实焦虑:行业迭代太快,题材风口一年一变。从言情、修仙到无限流,跟不上节奏就会被抛下。

那怎么办?她给出的答案里,第一次出现了AI。

卡文的时候,可以借助AI拓展思路、补充世界观、梳理分支情节——但她特别强调:核心的人物情绪、故事内核,必须由创作者自己把控。

这不是一句安慰人的场面话。把它放进当下真实的行业里,分量会重得多。

2026年,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内容行业:

今年上半年,仅抖音端新增的AI剧、漫剧就达22.19万部,日均上新超过1200部;

DataEye预计,2026年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将超过400亿元,同比增长约138%;

AI让网文翻译效率提升近百倍、成本降低逾九成,"AI漫剧"等新业态集中爆发。

看起来,这是AI对写作者的全面进攻。

但论坛上的学生们,听到的却是硬币的另一面。

——数量井喷,爆款却极度稀缺。 上半年22万部AI剧漫剧里,播放量破亿的只有1055部,爆款率不足0.5%;优酷的数据更直接,爆款率不到4%。超九成内容,淹没在流量里无人问津。

——行业正在剧烈洗牌。 2026年一季度,国内AI漫剧活跃承制方从1216家锐减到698家,近一半玩家退场。监管也在收紧:AI微短剧要标注、要备案,平台对搬运、注水、无授权改编重拳清理。AI短剧每分钟的制作报价,已从5000元跌到几百元。

当会生成不再是稀缺能力,真正稀缺的东西反而浮出了水面。

浙江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主任虞建光的判断,几乎可以作为这堂课的金句:

“AI淘汰的不是从业者,而是品质低、同质化、纯套路化的低端产能。有原创能力、审美判断和价值导向的创作者,会更有优势。”

现场问卷里,绝大多数学生都认同一句话:AI是辅助工具,无法替代核心创作。 还有学生看得更透——AI的普及正在加速淘汰低质内容,反过来倒逼创作者,不能再靠套路化写作混日子。

当机器能生产一万个“差不多”的故事,那个“不一样”的人,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

从“写给读者”到“写给片场”:跨界是另一道门

论坛最后的议题,落在了学生们最好奇的方向:网文IP影视化。

资深编剧鸥阳用一句话,讲清了小说和剧本的本质区别:

“网络文学是面向读者的个人创作,剧本是面向摄制的工业产品。”

小说可以写满心理活动、细节描写,去引导读者情绪;剧本却必须给演员的表演、导演的调度留出空间。她甚至给了一个极端却精辟的建议——写剧本时,先试着删掉所有形容词。而且,剧本投稿首先要格式规范,这是专业度的第一道门槛。

金华市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况月灵则补充了一个跨越体裁的通用法则:留住受众的核心,是反套路——在常规叙事里,制造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转折。

这意味着,今天的写作者,面对的早已不止一条路。你可以深耕网文,可以借助AI放大产能,可以转向编剧和IP改编,甚至把一个故事做成动漫、短剧、衍生品。

但每一条路,都要求你既懂创作,又懂技术,还懂市场。

走出大岭村的时候,答案其实已经变了

论坛尾声,兰溪作家协会主席林建红、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带队老师陆书伟、刘欣两位博士,希望大学生们把此次交流的经验,变成真正的创作动力。

而这场活动本身,正是行知学院虞建光副教授基于省级课题“三实·三合·三化”融媒体人才培养模式创新的一堂实践课,是实践、实习、实战路径与线上线下、课内课外、理论实践方法的一次落地——把行业一线请进学生的成长里,让课堂和市场真正接上轨。

活动结束,李洲阳和同学们走出网文大咖营地。大岭村的秋天很安静,但他们脑子里那个关于写作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几个小时前,他以为网文是“边缘文学”;现在他知道,这是一个3500万人在写、5亿人在读、撬动万亿市场的行业。

他想起虞建光老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在一个AI能批量生产文字的时代,会写字本身不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你对人心的洞察、对故事的执念,以及那个让你区别于一万个模板的、独一无二的"人"。

技术可以生成情节,却生成不了真正活过的人生;可以模仿套路,却模仿不了一个创作者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或许就是这堂开在村子里的课,给所有年轻人最好的答案。

责任编辑:沈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