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年轻人爱上“下潜”，A面是疗愈B面是风险

世界陷入一种温柔的静默，水下42米的深处闪着蔚蓝的光，Ruby感到格外的惬意。

调匀呼吸，缓缓下潜，10米、15米……身体尽量放松，思想要全力保持专注，“有种近乎哄睡般的安宁。”她说。

42米，按层高3米来算，相当于14层楼的高度。抵达这个深度时，Ruby只穿着一件厚度1毫米的潜水服，承受着约4倍于大气压的水压。

这场日前在建德举办的水之极杯自由潜水室内深度挑战赛中，Ruby最终以4分36秒的成绩取得深度赛慢攀项目女子组冠军。

像她一样来参赛的爱好者，来自天南海北，其中有训练十多年的专业运动员，也有刚入门一年的新人。老手与新手同池下潜，恰是这项轻极限运动加速破圈的缩影：曾经小众的潜水，近年来在年轻人的朋友圈里频频刷屏，出片、疗愈、挑战自我……种种原因，让它成为社交“新宠”。 

但热度之下，水下并非只有蔚蓝与静谧——浮潜溺亡、耳压损伤、减压病，以及“野生教练”、无证潜店正成为新的暗流。当消费浪潮涌向水下，安全供给跟得上吗？

比赛现场。图源水之极酒店

“一种完全的自由”

来自山东的余楠，入坑潜水刚半年，已经成了重度爱好者。

今年初，她和家人到海南三亚度假，初次体验了潜水。“教练先讲解核心技巧，主要是用嘴呼吸、耳压平衡、水下手势和简单的应急处理。”在水面放松了十分钟后，她跟随教练缓慢下潜到1.5米左右的深度。美丽的海底世界，来回穿梭的五彩小鱼，让余楠沉浸其中。回家后，她立即搜索周边的潜水运动店，报名体验课程，此后每周都要去两次。

“享受身体的流动，享受自己与自己共处的宁静，是种完全的自由。”余楠说，入水后，整个世界只剩下水流和自己的呼吸声，偶尔会进入心流状态。曾经一度陷入躁郁的她，情绪状态大为好转。

打开小红书，关于“潜水”的分享层出不穷：有人晒出海底光影中与海龟同游的视频，有人记录考取OW（开放水域潜水员）证书的全过程，也有人写道——“下潜，是探索世界剩余的70%。”

年轻人为什么爱上潜水？“在水下，你没法说话，也没法刷手机。那种被迫的专注，反而让人放松。”一位受访者这样描述潜水的吸引力。有研究显示，潜水时深度放松与高度专注同时发生，呼吸控制、身体放松和压力变化的独特要求共同促成了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让运动者常常感到平静、乐观。

更强的社交属性，也让潜水越来越“出圈”。26岁的李云龙，三年前开始体验潜水，目前正在考取水肺潜水的救援专长认证，身边十几个朋友都被他拉进了“潜水坑”。“每年3～4个月的商务出差，我们一般会安排和客户的休闲潜水行程，因为‘潜伴’要在水下互相关照，这种信任感能让我们快速拉近距离，情感连接远超普通运动。”在以李云龙为代表的年轻人眼中，潜水不仅是运动，更是一种时尚的生活方式和“社交货币”。

自由潜水下摄影。 受访者供图

年轻人“为体验买单、为情绪买单”的消费心理，让潜水兼具运动、社交与疗愈的复合魅力，这一小众运动也由此走向火爆。

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经济司发布的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水上运动产业规模达4386亿元，比上年增长18.7%，参与人数突破1.2亿。中国已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单一潜水市场，据PADI（国际专业潜水教练员协会）统计，近五年持证潜水员数量增长超过50%。美团数据显示，今年7月以来“潜水”搜索热度环比上涨28%。

水面下的暗流

当年轻人涌入水下，暗流也随之而来。作为一项“轻极限”运动，未知风险如影随形。新手们最经常遇到的是耳压平衡，下水后因紧张导致呼吸紊乱、面镜装备进水等问题。社交平台上，“潜水事故”“耳压损伤”“减压病”等关键词的搜索量也在同步上升。

当下热门潜水主要分两种。一种是浮潜，使用面镜和呼吸管在水面漂浮，一般不需要专业证书，以观察海洋生物为主。另一种是深潜，需潜入水下，又分为携带气瓶的水肺潜水和靠自行憋气的自由潜水。

“浮潜、自由潜、水肺潜水和技术潜水，你觉得哪种最危险？”建德水之极潜水酒店潜水业务部经理王子睿问记者，从业18年来，这是他每次上初阶课的必问问题。“很多新手天然觉得在水面上的浮潜最安全，其实事故发生率最高，死亡率甚至高于深潜。”

这不是危言耸听。多项权威数据显示，部分海域游客溺水死亡中近半源于浮潜。据中国驻马尔代夫使馆发布，2024年共有11名中国游客在马尔代夫溺亡，另有2人失踪。2025年以来，使馆已多次发布涉水安全提醒，但溺亡事件仍在持续发生。中国驻宿务总领馆今年5月提醒，部分潜水事故与未规范穿戴救生衣、对海况认识不足、擅自前往非开放海域等因素有关。

由于浮潜门槛低，参与者多无专业训练，易忽视海流、体力消耗及装备细节，其风险常被低估。呛水、快速发作性肺水肿是主要致死原因，即便穿了救生衣，也可能因姿势失控面朝下呛水。有游客在体验浮潜时遇险，事后回忆：“抬头一看几乎看不到水面，整个人就慌了，一不小心用鼻子呼吸，开始呛水。”

暗藏危机的不只是境外潜水。2025年4月，江苏省淮安市一名男子在山阳湖潜水时不幸溺亡。据了解，山阳湖为野外水域并设有安全提示牌，当地工作人员表示该湖此前就禁止游泳，但仍有部分野游爱好者下水游玩。像山阳湖这类自发形成的“野生潜点”，没有明确的行政管辖主体，体育、文旅、海事等部门均难以有效介入。

2026年5月14日，5名意大利潜水者在马尔代夫瓦武环礁潜水时失踪身亡，当地展开事故搜寻行动。图源视觉中国

如果说开放水域的风险来自自然，那么城市里的风险，则更多来自人。三亚此前调查发现，旺季时教练通过“刷客”提高接待效率，几乎省略下水前必需的手势培训；毫无资质的“黑教练”、没有经营许可证的“野店”活跃在市场上。旅游旺季教练不够时，非法潜店还会临时找“水性好的当地人”充当教练。

杭州某潜水俱乐部运营者向记者透露，随着潜水市场的火爆，恶性竞争也在加剧，“有潜水教练为了抢流量，正常卖3000元左右的课程，价格降到1980元，实际却不上正规课程。”

社交平台上，吐槽不规范潜店服务的消费者也有不少：被粗暴对待、被省略培训、被无证教练带上水……

实际上，潜水属于国家规定的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经营者必须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体育行政部门申请并取得《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经营许可证》。但现实是，面对快速膨胀的市场，大量经营活动游离于许可之外。

那么“安全”这门课，谁来兜底？

等待合拢的安全网

乱象之外，一些安全规范的样本正在出现。

建德新安江畔，走进“水之极”潜水酒店的潜水馆，即便是工作日，客流量也有七八十人。

正在水之极潜水的爱好者们。 记者 张熙锦 摄

这里拥有华东地区最深的42米深潜池，池底从1.4米到42米分为6个阶梯式专业训练空间，可满足浮潜、美人鱼潜水、自由潜水、水肺潜水、技术潜水等多种类多等级需求，不少人慕名而来。自2025年9月开业以来，潜水馆已接待5万人次，成为江浙沪地区年轻人争相打卡的“水下新地标”。

约500平方米的水域面积，如何守住安全？负责人王子睿介绍，每次体验课，消费者都会经过安全告知、购买保险等流程，全程有潜伴照应；水底各处安装了20个摄像头，覆盖所有死角；馆内20名教练，均持有自由潜水或水肺潜水教练等级证书，每场次安排3个教练员担任安全员轮换看守，场馆每季度还会进行安全演练。“我们不追求客流量最大化，而是追求每一潜的体验和安全最大化。”他说。

工作人员进行安全演练。受访者供图

中国潜水救捞行业协会副秘书长詹前海指出，旅游潜水目前存在专业人才短缺、培训体系待完善、行业标准不统一等问题，应当进一步推进培训体系优化、国际合作深化及行业自律建设。

这种探索，正与制度升级同频。2026年5月1日起，国家体育总局职鉴指导中心发布的新版《潜水社会体育指导员考核实施细则》正式执行。这份细则明确规定，潜水场所开放必须配备一定数量的、取得国家职业资格证书的潜水社会体育指导员。申报初级潜水指导员的门槛并不低：需要在规定时间内不间断完成25米潜泳、275米蹼泳、100米游泳，且拥有不少于30次开放水域潜水经验。“这意味着‘野生教练’的生存空间正在被压缩。”一位潜水行业从业者分析。

与此同时，强制性国家标准《体育场所开放条件与技术要求第10部分：潜水场所》正在修订中。这份标准早在2005年首次发布，2013年修订后距今已13年。2026年3月，再次修订已形成征求意见稿。

参与修订的专家表示，现行标准部分条款已难以覆盖室内深潜池、技术潜水训练空间等新业态，修订核心是把场所条件、人员资质、安全管理、应急救援拉齐到当前行业实际水平。

保险也有短板。经常到东南亚等开放水域潜水的Ruby告诉记者，“目前市面上的潜水保险产品主要覆盖意外伤害，免责条款都比较严格。”有保险条款明确规定，被保险人无国际潜水机构颁发的相应资质证书进行水肺潜水、或未在具有相应资质的教练陪伴下进行水肺潜水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潜水深度超过18米的活动通常也被排除在基础保险之外。

消费者教育亦不可缺。全国潜水全民健身普及与推广活动已在多座城市开展，但多数年轻人的“第一课”，依然来自社交平台上的种草帖和价格战中的低价课程。

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带着好奇潜入那片蔚蓝，安全不该是一笔靠运气结清的账。下一次下潜，你敢把命交给谁？

责任编辑：李欣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