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茶经丨14倍增长的背后

——云南农大茶学院“扎根式“帮扶样本

潮新闻 记者 朱言

哀牢山深处,云南楚雄南华县最偏远乡镇之一的兔街镇,一个连很多云南人都未必听说过的地方。

2021年之前,这里的情况大抵如此:2.51万亩茶园,4000多棵百年以上古茶树,占全镇农户总数66.1%的茶农——资源不算少,但茶叶产值仅为800万元,占全镇生产总值2.7%,对茶农增收贡献度仅为人均2220元。茶农辛苦一年,有时连成本都赚不回来。

三年后,同一组数据变成了这样:产量835吨,产值1.2亿元,培育省、州、县级龙头企业各1家,19个产品获绿色食品认证。

14倍增长。

这个数字背后,站着一所大学——云南农业大学。自2021年开始,云南农业大学茶学院380余人次师生深入兔街,专家工作站、科技小院、科技特派团相继落地。他们做的不是“蜻蜓点水”式的调研,而是一场“扎根式”的产业再造。

茶园里长得比人还高的滇黄精

从“不知道好在哪”到“说得清好在哪”

兔街茶的困境,在很多茶区并不陌生:品质不差,但说不出哪里好;有资源,但做不出品牌。

半坡村党总支书记阿发荣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都说我们的茶叶好,但是好在哪?以前我们不知道,也说不清楚。”

云南农大茶学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兔街茶“认识自己”。团队完成了135份古茶树种质资源的17项生化指标及8项土壤理化指标测定,筛选出11份特异茶树种质资源。结论出来了:兔街茶富含氨基酸、茶多酚和硒,咖啡碱含量低,被概括为“三多一低”。

有了科学背书,茶的“好”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感觉,而是一组可以写在包装上的数据。这看似基础,却是一切后续动作的起点——品牌需要差异化,差异化需要证据,而证据来自实验室。

茶学院师生进行茶园改造科技服务

茶园的“立体战争”

兔街的半坡村,有一片600亩的立体生态示范茶园。

什么叫“立体”?简单说,就是茶树不再孤单。茶农在茶园里套种滇黄精200余亩、重楼400余亩,养殖胡蜂1万窝。茶树+中药材+蜂源植物,三层结构,一地多收。

小村茶厂负责人彭有祥说得更直白:“以前我们的茶园就只是茶园,除了茶的收入就没有了,现在好了,茶园可以种药材、养蜂,一年四季都有收入。”

这种“立体”思维,本质上是在重新定义“茶园”这个空间——它不再只是一个茶叶生产基地,而是一个可以容纳多种经济作物的复合生态系统。效益是叠加的,风险是分散的。对于分散经营的山区小农户来说,这比单纯追求茶叶单产提升更务实、更可持续。

当然,任何模式都有代价。茶园套种中药材需要技术门槛、前期投入和市场对接能力,并非所有农户都能独立完成。这也是为什么“高校+政府+企业+合作社+农户”的联动模式不可或缺——科技人员负责“教”,政府和企业负责“托”,农户负责“干”,各司其职。

1.2亿的疑问

这里有一个需要正视的问题:产值从800万到1.2亿,14倍增长,听起来近乎奇迹。是统计口径变了,还是实打实的产业跃升?

从可查信息来看,两种因素可能都有。2022年兔街镇举办了首届采茶节,当年茶产量400多吨、产值1600万元;2023年产量672吨、产值1.089亿元;2024年产量825吨、产值1.08亿元;2025年产量835吨、产值1.2亿元。增长轨迹是连续的,但2022到2023年间从1600万跃升至1.08亿,确实存在跨越式提升——这与品牌化启动、市场渠道打开、产品结构升级(从卖鲜叶到卖品牌茶)密切相关。

更值得关注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数字背后的结构变化。兔街镇从“卖原料”转向了“卖品牌”——“兔乐之”区域公共品牌的打造,统一授权商标、统一购销订单、统一加工标准。茶农从过去“辛苦一年连成本都赚不回来”,到如今干茶均价从120元/公斤跃升至240元/公斤,古树茶卖到400元/公斤。这种单位价值的提升,才是产业升级的真正标志。

但也要看到,1.2亿产值中品牌茶的占比、茶农实际到手的收入占比、以及这种增长是否可持续,目前公开信息中尚缺乏更细颗粒度的数据。产业的“含金量”和“含科量”,仍需持续追踪。

师生与茶农共享生态茶园丰收的喜悦

文化节:流量如何变成留量

2024年“兔乐之”古茶文化节,有一个数据令人印象深刻:论坛直播观看量达1240.42万人次。

1200多万的曝光,对于一个深山小镇来说,几乎是天量。但流量来了之后呢?当天线下零售成交额40余万元,签署合作协议60余万元。数字不算大,但意义在于“破圈”——兔街茶第一次被上海茶商看到,当场订购了1吨明前茶和1吨白茶。

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兔街镇已与多家大型企业达成400吨烘青绿茶订单合作。这说明文化节带来的不只是短期的零售增量,更是长期的市场通道。

当然,文化节的可持续性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直播观看量从2024年的1240万到2025年的1041万,略有回落。当新鲜感褪去,兔街茶需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除了“哀牢山深处”的地理叙事和“千年贡茶”的历史叙事,品牌的内核还能提供什么?这需要持续的品质支撑、产品创新和文化深耕,而不仅仅是一年一度的节庆营销。

“扎根”的真正含义

云南农大茶学院院长王白娟带领团队做的事,有一个关键词反复出现:“全链条”。

从种质资源普查到土壤检测,从茶园生态化改造到加工技术培训,从品牌策划到文化节举办——他们不是“做完一个项目就走”,而是从实验室到田间、从鲜叶到茶杯,全程参与。

这种“扎根式”帮扶,与传统的“送技术下乡”有本质区别。送技术往往是单向的、一次性的:专家来讲课,讲完就走,农户听没听懂、用没用上,没人跟进。而“扎根式”是双向的、持续的:专家住在村里,手把手教,教到你会,教到你用好,教到你赚钱。

2026年4月,兔街镇与云南农大茶学院再次签订校地合作协议,兔街镇党委、政府向茶学院敬赠牌匾:“以智扶茶 以情助农 校地同心 茶香永续”。这四个词,或许是对“扎根”最准确的注脚。

培训场景

超越“兔街”的追问

兔街的故事听上去很美。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然后呢?这个模式能走多远?

先说不乐观的一面。兔街的成功,很大程度上踩中了几个无法批量复制的节点:4000多棵百年以上古茶树,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哀牢古国千年贡茶”的历史叙事,这是时间沉淀的IP;沪滇协作的政策通道,这是特定时期的资源倾斜。把这些条件拆开来看,任何一个都不是随便一个茶区能轻松对标的。

那兔街就只是一个“特例”吗?未必。

真正值得被带走的,是另一组东西——“科技引领、文化赋能、三产融合”的方法论框架。这套东西不挑产地。云南农大茶学院做的事,本质上是在证明一件事:高校在乡村振兴中可以不止于“写写论文、做做咨询”,而是可以成为产业升级的“操作系统”。这个认知,适用于任何有高校资源、有产业基础的茶区。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时间。三年,380余人次,13批团队。产业升级没有捷径,科技转化没有速成。兔街的14倍增长,不是靠一个点子、一场活动砸出来的,而是靠一群人年复一年地“扎”在深山里——春天教采摘,夏天教修剪,秋天教加工,冬天教管护。四季轮回,周而复始。

合上采访本的时候,我想起半坡村茶农的一句话:“以前我们守着茶树不知道它能变成钱,现在知道了。”语气平静,没有夸张的感激,也没有刻意的煽情。但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更有分量——它说的是一个朴素的道理:让知道的人,去做;让做到的人,留下。这或许就是“扎根”最朴素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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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旭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