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帅闲说 | 倪元璐:在浓雾中找寻一线日光
潮新闻 王帅
方生方死
因为写了王铎和黄道周,肯定写“三珠树”里的倪元璐。我这个人啊,追求完美,写得好不好,是次要的。
抛开三者的艺术风格不谈,那遇到的首要的问题就是他们在生死关头,山河巨变之下的不同选择。王铎降清,黄道周就义,倪元璐自经。按道理说,他们读同样的书,生活在同样的时代,人虽然会有不同的机遇,但命运应该大致是相同的,尽管在生死面前,人的选择会有天壤之别,但无论是成仁取义还是降志变节,其实都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有的人死了,但对这个世界仍抱有希望,他们认为仁义就是这个世界的希望,所以不惜用生命去捍卫守护这份仁义;有的人活着,却是真正的绝望者,他们对这个世界早已心灰意冷,他们残存的生命里已不再有任何希望。
死或重于泰山,也或轻于鸿毛,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理解,死了的人才是真正珍惜生命的人,他们把生命看得很重,让生命承载了太多的意义和价值,而活着的人已不再有任何负担,他们只是像羽毛一样在世界上飘着,风吹到哪里就飘到哪里。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抑或通过立德、立功、立言而成为完美的人进而达到不朽的境界,总让人感觉生和死未必也太简单了。
古诗十九首言:“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范仲淹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到了顾宪成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则更让人感叹,生是不由自己决定的,取决于父母;而至于死也不是自己决定的,死成了别人眼中的事和自己心中的事。
朋友老树画画有一句诗:“天下有人管,我发什么愁。”但天下确实又跟每个人息息相关,谁来管,管成什么样,让不让你逍遥自在,好像是自己所希望的但又非自己能决定的。
就拿我的同族王懿荣而言,北京城破之际,写下“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诗句之后,服毒,吞金,投井,以吾义不可苟生的决绝殉节。
这样的生死抉择好像又跟同乡的自己有了关联。
我常想起文天祥的《过零丁洋》一诗: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就得出了一个结果,就是一个人的命运和宿命竟然是两件事。一个人的命运可能是雨打漂萍,而一个人的宿命,是命运也左右不了的既定的结果。
或许一个人生的时候,他就是在为死做准备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最终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一言难尽,噫。
浓雾中一线日光
崇祯十四年(1641),倪元璐在老家浙江上虞“赋闲”了六年。尽管朝廷一再传来重新起用他的诏令,但他以奉养老母为由,拒绝复出。
他的好友王铎,一样绝意仕途,但仍受命为南京礼部尚书;他的好友黄道周渴望从政救国,却仍被崇祯赶回老家。
处江湖之远,但倪元璐无一时不忧心时局,他内心希望,内心希望很强烈,他无法接受,他觉得有希望,他把希望寄托在好友马士奇身上,他觉得正直无私的朝臣身上总归有希望。
第二年,当清军攻到北京城下,倪元璐再也坐不住了,他毅然变卖家财,募兵北上。
他并非不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浓雾漫天,他要做那线日光。
少年意气“三珠树”
倪元璐的家世是“上虞贺溪倪氏”,南宋倪侅携家族迁居于此,繁衍茂盛,传至倪元璐,已经十五世。
倪元璐的曾祖倪铠、祖父倪应蕲、父亲倪冻都以德行高尚入祀上虞乡贤祠,可见其门风。
父亲倪冻做过海南琼州知府,为官清介,以弹劾内阁首辅张居正而博得“直名”。倪元璐的老师是当世大儒、“东林三君”之一的邹元标。
作为东林领袖,邹元标主张“良知”的核心是“良能”,只有为国为民,良知才有意义。
天启二年(1622)三月,朝廷举办了那场著名的科举考试。二十八岁的倪元璐考中进士,一同考中进士的,还有他后来的好友三十七岁的黄道周和三十岁的王铎。
黄道周后来在《题王觉斯(王铎)初集》一文中记述了他们那时的状况:在同届36名庶吉士中,他们三个关系最密切,达到了如漆似胶、形影不离的地步,他们一起切磋书法、钻研文章,当时喜欢他们的人叫他们“三珠树”,嫉妒他们的人叫他们“三狂人”。
《题王觉斯初集》:“曩壬戌庶常之简,凡六六人,惟王觉斯、倪鸿宝与我最乳合,盟肝胆,孚意气,砥砺廉隅,又栖止同笔,研为文章。爱焉者呼三珠树,妒焉者呼三狂人,弗屑也。”
三珠树是《山海经·海外南经》里记述的赤水北岸的珍木,形似柏树,叶如珠状。《新唐书》用“三珠树”来形容初唐才华横溢的王勔、王勮、王勃三兄弟。
倪元璐与黄道周、王铎并为明末书法大家,董其昌的学生倪后瞻曾有这样的评价:“倪鸿宝书,一笔不肯学古人,只欲自出新意,锋棱四露,仄逼复叠,见者惊叫奇绝。方之历代书家,真天开丛蚕一线矣。”可以说是很准确的。
而对于倪元璐和黄道周书法的差别,倪后瞻认为倪“遒过于媚”,而黄则“媚过于遒”。
但事实上倪、黄二人并不看重自己的书法成就,把它看作“末技”,黄道周认为书法的重要性要排在第七、第八位,而倪元璐甚至就从来没评论过书法。“三珠树”在一起更多探讨的是诗文写作和治国方略。
状元文震孟特别看重倪元璐这个“小同学”的文章:“鸿宝(元璐字)之于文章,其天性也。所为制辞,无一靡语,无一滥语,盖凛乎其王言焉。复无一尘语,无一剿语,无一凡语,又无一语不严且庄也。”
出师表
天启二年(1622)十月,新科状元文震孟上了一道奏疏:国事危急,天子应该远离宦官,亲近大臣,共克时艰。
这就是那道著名的《勤政讲学疏》,上疏的背景是宦官魏忠贤把持朝政,倪元璐的老师邹元标、大学士朱国祚等正直的大臣先后被排挤出朝廷。
天启帝是在看戏的时候批的这道奏疏,批复意见完全按照魏忠贤:廷杖八十、遣送原籍。
廷杖八十就是死刑。为确保文震孟被打死,魏忠贤下令每杖五下就换一个人。
文震孟没死。
此后,魏忠贤杀杨涟、左光斗等朝廷“六君子”,大肆迫害“东林党人”,一时厂卫横行,国人道路以目。
“三珠树”里,倪元璐是东林领袖邹元标的学生,黄道周是东林党袁可立的门生。
天启七年(1627),倪元璐主试江西,出的考题是“皓皓乎不可尚已”,暗喻朝政昏暗。王铎拒绝加入为阉党歌功颂德的《三朝要典》的编辑团队。黄道周第一个被罢官。
崇祯元年,宦官被铲除,殉难被昭雪,文震孟、黄道周被召回朝廷。春天来了。
倪元璐接连上了两道石破天惊的奏疏。
第一道,请求为东林党人彻底平反;第二道,请求销毁为阉党歌功颂德的《三朝要典》。
第二个要求,崇祯帝立刻批准,下诏在午门焚毁《三朝要典》的刻板。
焚毁《三朝要典》的时候,倪元璐的同学、天启二年(1622)进士,也是三十六名庶吉士之一的孙之獬当场号啕大哭,为阉党叫屈。孙之獬明亡后降清,鼓动新朝廷推行“剃发令”,任地方监督,后被反清志士抓获处死。
清廷对孙之獬无任何抚恤封赏。
两道奏疏后,文震孟、黄道周再次被逐出朝廷,王铎则长期病休。崇祯五年后,倪元璐也再上疏请求辞。
似看透,而不由己。
崇祯八年(1635),皇帝似乎考虑让倪元璐入阁。首辅温体仁让诚意伯刘孔昭上了一道奏疏:倪元璐败礼乱法。
后出师表
崇祯十四年(1641),倪元璐写给好友马士奇一封信。
“长林丰草真觉撩人,保得腐儒蔬粝本色,尽堪自快。”
又写:“大抵今日处处溃堤、事事厝火”,“赤白之战在外,玄黄之战在内”,而“以今人设机伏穿之心,为国家料敌制胜,便可当小范老子胸中数万甲兵,而颠倒用之”。
信中提醒老朋友提防“暗箭伤人”。
又说,自己在这里和朋友聚会,“每一晤言辄思台翁(对马士奇的尊称),然总是浓雾中一线日光耳!”
马士奇,崇祯四年(1631)进士,年纪比倪元璐大整整十岁。崇祯皇帝问他平寇之策,他答:李自成之所以成为朝廷大患,是因为民心所附。官军烧杀淫掠,把百姓逼到李自成的阵营。不约束军队纪律,盗寇就没办法平定。
倪元璐引为一束光,光在,黑暗都会过去,新的万物,都会逐次生长。
崇祯十五年(1642)九月,清军破关南下,直抵京城。朝廷再次向倪元璐发来特旨,让他火速进京勤王。
倪元璐变卖家财,征募几百壮士,再次北上。
崇祯十六年(1643)春天,倪元璐到达京师,任户部尚书,协同管理兵部事务。
一连几天,北京城头炮声如雷。
一日,马士奇正在家中吃早餐,外面的炮声突然停了。马士奇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城破了”。
此时,倪元璐也在家中。他穿好朝服,向皇宫方向拜了四拜,又向南拜别了母亲,命令家人备酒。
这时,好友施邦曜闯了进来,问:“鸿宝,你打算怎么办?”
倪元璐答:“饮酒,然后自经,从先帝驾。”
施邦曜说:“我亦从君行。”
倪元璐欣慰地说道:“诚如是,再加一盏,与君共之!”
倪元璐和施邦曜对饮了三杯酒,然后说,你快回府吧,路上不要和人说话了,稍一耽搁,你恐怕就死不成了。
好友离去,倪元璐提起笔,写下生命中最后几个字:“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勿以衣衾敛。暴我尸,聊志吾痛!”然后自经殉国,终年五十岁。
施邦曜回到家后,两次自经未遂,饮砒霜而亡。
同日,马士奇与二妾自经于家中。
身后之事
倪元璐殉国第六天,大顺宰相牛金星到府,对着他的座椅拜了四拜,感叹道:“真名臣也!”
倪元璐殉国两月后,他的好友王铎和黄道周在南京扶持福王朱由崧继位,是为弘光政权。弘光政权追赠倪元璐为少保、吏部尚书,谥号“文正”。
倪元璐殉国一年后,弘光朝东阁大学士王铎在南京率众降清。
倪元璐殉国两年后,黄道周兵败被俘,在南京就义,终年六十一岁。
倪元璐殉国一百三十一年后,清乾隆帝下旨,将他与黄道周、马士奇、施邦曜等明朝殉节诸臣入祀“忠义祠”,以“崇奖忠贞、风励臣节”。
同时,他和黄道周的好友——王铎,因变节降清,被写入《贰臣传》。
倪元璐的儿子倪会鼎后来跟随老师黄道周在福建抗清,兵败后隐居家乡,誓不仕清。
倪元璐和倪会鼎去世后,也都入祀上虞乡贤祠。加上倪元璐的曾祖、祖父、父亲,一门五代共祀一祠,今古未有。
信札有一边注:马公清德,奉使诸藩,馈赠一无所受。比还朝,梦中吟文信国诗:从今别却江南日,化作啼鹃带血归。盖殉国之志已素定,故先兆于梦云。
附:


明人尺牍 (一〇七页) 册页 (一〇七选三十)
马世奇书札
尺寸:缺,后补
装裱形制:纸本册页
柬首大字题: 通家弟倪元璐拜。
小字题:东林。
钤收传印:虞山潘氏宝藏、钱载
释文:
弈棋局面遂至于此,国手自在,而一枰之上不胜异意,亦可叹也!长林丰草真觉撩人,保得腐儒蔬粝本色,尽堪自快,更嗤昔贤莼鲈为奢愿矣!闻吾乡苦旱不减于北,荆溪民变未怀好音,宇内蜩螗,止东南半壁差有安枕,造物者可复借之为虐耶!大抵今日处处溃堤,事事厝火,而赤白之战在外,玄黄之战在内,非惟燕雀怡堂,亦几百舌交斗。每目击心伤,恨不缩地与台翁一抒愤懑,知台翁愤懑当甚于我耳。纂修事曾微探之,果如前台谕所云,思老则极赏,以为古人之裁人之智,相去亦何止三千里也。仁趾得归,省却无限风波,犹是不幸中大幸,不然含沙之毒当未有止。谚云:暗箭难防。不肖辈今亦方在怦怦然,究竟一着参勘颇透,听之而已。不肖尝谓:以今人设机伏穽之心,为国家料敌制胜,便可当小范老子胸中数万甲兵;而颠倒用之,平日占风气者益甚其阴阳,负声誉者亦多其闪烁,君臣朋友之道,至此不复可言,奈何奈何!五玉至,具述台翁奖借语,增人愧汗。鹿友、昆池、石泓、玄应、闇然诸公及同馆炳藜、机部辈,每一晤言辄思台翁,然总是浓雾中一线日光耳。孺初意亦极真,为领河南者所持,必欲抑之积薪之下。河南近事皆此类也。张甫昨已报内艰,此兄见事殊迟,时落人彀,与机部辈心怜之,今亦得游矰缴之外矣,冗中率尔附布。湛老行行且止,可一为劝驾否?并祈叱致。贱名另具,冲。
台翁以何时至留都?恐亦不可不一往也,羽侯意同之。
钤印:马世奇印
柬耑钤半印:启事
收藏印:钱载

本幅天头首页附注:马公字君常,无锡人,崇祯辛未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累迁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甲申京师陷,自经死。《明史列传》。
钤印:瓠尊
收藏印:明
裱边末附注:马公清德,奉使诸藩,馈赠一无所受,比还朝,梦中吟文信国诗:“从今别却江南日,化作啼鹃带血归。”盖殉国之志已素定,故先兆于梦云。《明史列传》。东林之贤。
钤印:坤一
钤收传印记:休宁朱之赤珍藏图书、钱载

明人尺牍 (一〇七页) 册页 (一〇七选三十)
倪元璐致某老年翁书
尺寸:缺,后补
装裱形制:纸本册页
释文:小婿归,备述云虹,真郈成、羊舌再见于今也。蒙惠多仪,犹为瑶玖之愧瓜桃。若乃奇文异书,遂喧猿鹤。凡其抉理陈音,并非《世纬》,入古无皋皮之气,循今非鞶帨之容。宦业之盛,未有如兹者也。弟益懒驽,每摊书则眼皮堕地,执笔则头岑岑,如此真废人矣。小婿再往,自循所约,想老年翁知之矣。
倪文贞公札。
收藏印:钱载
小传:
倪元璐(1594—1644)字汝玉,一作玉汝,号鸿宝,上虞(今浙江绍兴)人。
天启二年(1622年),倪元璐中进士,崇祯十七年(1644年)初,大顺军逼近北京,倪元璐请修南京宫殿,以备不测,但未被采纳。北京失陷时,倪元璐自缢以殉节。次年,即隆武元年(顺治二年,1645年)被南明弘光帝追赠为少保、吏部尚书,谥号“文正”。后清廷赐谥“文贞”。
后人称倪元璐书法有“笔奇、字奇、格奇”之“三奇”,“势足、意足、韵足”之“三足”。与黄道周、王铎鼎足而立,并称“明末书坛三珠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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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史春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