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牵挂

创作者平台 赵平心

书桌上那只印着卡通熊的奶茶空杯子,还歪在原位。杯壁上沾着一圈浅棕色的茶渍,杯底卧着半粒没冲开的珍珠。房间里床铺依然,书架依然,那些从小玩到大的布娃娃依然。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本没有看完的书,半天没动。

昨日,送女儿上学,女儿懒散地靠在后排,戴着耳机,偶尔跟着哼半句,又停了。两个小时的车程,我攒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到了教学楼前,她妈妈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眼睛红了。她笑着说:“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别过脸,去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

女儿录取的是录音专业。她想改广播影视制作专业,我们陪她去找老师,她妈妈仔仔细细地把情况说了一遍。老师说,可以申请转到影视后期制作。她站在一旁,遮住窗口大半的光,没怎么说话。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什么。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正站在一道门槛上,迈过去,便只有牵挂。

寝室在五楼。我扛着箱子上去,她妈妈提着一袋零碎物件跟在后头。推开门,她找到自己的铺位,她妈妈爬上去,把床单四角抻平,再铺上褥子,又摸了摸床板硬不硬。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一米七三的个子,仰起脸来,下巴的轮廓软乎乎的,还是小时候那个仰头看我的模样。铺好了,她妈妈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眼圈又红了,便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行李袋。

她初中毕业前,都是我接送。风里雨里,一路上总说个没完,谁和谁闹掰了,哪个老师穿了条好看的裙子。我听着,心里便觉踏实。有时她赖床,她妈妈要叫,我总拦着:“多睡会儿,孩子正长身体呢。”她就在被窝里偷偷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那时我总以为,每天早上校门口那声“爸爸再见”会一直响在耳边。

考卷发下来,红叉触目,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摸着她的头:“没事,爸爸小时候还不如你。”她便破涕为笑,转头把这事忘了。如今想来,那些红叉本该让她自己疼一疼,可以长出点韧性来,是我用一句“没事”,替她把疼挡了。她妈妈不止一次说:“你呀,养出来的不是女儿,是个小祖宗。”我不接腔,心里却认这个账。

说起花钱,我更是没了章法。这些年光景不好,投资栽了跟头,债压在身上,夜里常惊醒。可她一喊“爸爸”,我的喉头就紧了,心像被一只小手攥住,一抽一抽的。她倒也不开口要,只是说“爸爸,我想买本书”,或者“爸爸,这个文具袋我同学都有”,我便掏钱,从不多问一句。她妈妈知道了,总要数落几句:“你都这样了,还惯着她?”我沉默着,不作声。我只是舍不得看她眼里那一点点失落。

cosplay对我来说很陌生,她想扮一个角色,要三百块。三百块,搁在宽裕时不过一顿小炒,可那段日子,我翻来覆去地算,犹豫着说:“等爸爸过几天给你。”她没说话,就上楼了。那一夜我想了很久,第二天还是把钱转给了她。她拿到钱的时候,圆圆的脸笑得像一朵花。她笑,我也笑。

回到家已是午后,她妈妈去歇了,我却坐不住,不知不觉又走到她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没进去。晚饭后,我坐在客厅里,手机拿起又放下。想发条微信问问她晚饭吃的什么,又怕她正忙着和新室友说话,腾不出手来回我。最后只打了几个字:“习惯不?”她隔了半晌回了两个字:“还好。”就这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翻看她的朋友圈。她发了食堂的饭,发了教室的窗,发了校园里的体育馆……我一张一张放大看,想从那些照片的角落里看出她这一天过得好不好。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衣服,我便想,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手头的钱还够不够?想问,又不敢问。从前她在家里,嫌她房间乱,嫌她总是窝着不动,如今那些嫌过的都变成了念想。我甚至开始盼着她再开口要钱,好像只要她开口,我和她之间那根线,就还牢牢地牵着。

我忽然想起她三岁那年感染的轮状病毒,上吐下泻,反复地哭,哭累了又吐。深夜两点,我抱着她在门外一圈一圈地晃荡,她整个人软绵绵地扑在我肩上,小脸贴着我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爸爸”。我紧紧地抱着她,眼含泪花。第二天,长辈们围着数落我,说孩子都病成这样,还深夜抱出去。那时她轻得很,如今想抱也抱不动了。

夜深了,我走进她的房间,没有开灯。窗外,几颗星星疏朗地亮着。我想着那些年光顾着给她遮风挡雨,忘了让她知道,这世上原本就有风雨。明知该放手,手却总比心慢半拍,我站起来,轻轻掩上房门,门轴“咯吱”一声,像是她跟我打了声招呼。

荐稿人微笑,推荐语:又是一年开学季,离别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牵挂,《牵挂》正是这一缩影的真实写照。于细微处见真情。这是一篇语言平实,细腻情深的抒情散文,字字含情,读来真挚动人。作者由送女儿读大学归家起笔,恰似慢镜头,一帧帧女儿成长中的点滴瞬间慢慢回放,歪在原处的空杯子,杯壁的茶渍……凝视、沉思 ,强烈的画面既视感。屋内一切依旧,女儿的似如日常,父亲的心潮翻涌。房门、门槛,下巴的轮廓软乎乎的,成长的隐喻,正是父亲的牵挂。虽沉默,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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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