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充满烟火气的水亭门

到过许多城市的步行街，觉得衢州的水亭门是最有烟火气的街区之一。所谓水亭门，水是衢江水，亭叫卷雪亭，门为大西门，念在嘴里，似乎有一阵湿漉漉的风从江面吹过来。但站在街口，却是满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我们是傍晚去的，天还没全黑，店铺里暖黄色、金黄色、五彩霓虹等各式灯光，就已一家叠着一家竞相闪耀了。街口几棵老樟树，树冠大得遮住半爿天空，让街灯镶上了金边，风一过，树影婆娑间淌下斑斓的碎光，与古街的光影汇聚成长长的河流，远望又仿佛一条熠光流彩的巨龙，蜿蜒着伸向西边的古城楼。   

这种热闹亲切的感觉，在大城市里许久不曾体验过了。大都市的商业综合体或者步行街也热闹，但热闹是装在玻璃盒子里的，人与人之间隔着距离，礼貌但冰冷，没有眼神的交流，没有情感的共鸣。一些新开发古镇的商业街，门庭冷落，人烟稀少，店铺比游人还要多，更不会让游客的心热起来活起来。   

水亭门不一样。街面不宽不窄，刚好容人流挤挤挨挨又不拥堵。人从身边过，肩膀碰着肩膀，有时侧身，客气说一句“借过”。对方便笑着让一让——那笑是真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像小时候赶灯会、赶集会，人群摩肩接踵，笑脸挨着笑脸，快乐漫遍了整条街。 

没到过水亭门街区，就好像没有来过衢州城。好吃好玩好看，‌‌街上常见这样的场景，有的嚼酥饼，有的啃鸭头，小孩子又要冰激凌，又要游戏棒，眼睛嘴巴都不够用了。   

衢州的鸭头、兔头、酥饼、发糕等美食虽已传遍各地，但在发源地，尝一尝正宗风味，那感觉又是截然不同的。

小心拈起鸭头，舌尖轻触琥珀色的鸭头骨，一股霸道的辛香便直钻鼻腔，滚烫的辣意瞬间在喉口炸裂，如电流般蹿遍全身。在这猛烈的火辣之后，鸭骨醇厚鲜味缓缓浮现，与鸭脑绵密的胶质交织缠绵。一边被辣得嘶哈吸气、额头冒汗，一边又忍不住吮吸骨缝间渗出的鲜美汤汁。

这是这里独具的鲜、辣，让味蕾在冰火两重天中彻底沦陷。“那当然。”店主自豪地说，“我们选择的都是当天宰的新鲜鸭头，用秘制卤料卤制出来的。”在店主的指导下，我们也学会如何挑选好的鸭头：个头适中、大小均匀，表皮无破损，颜色酱红油亮，一看就觉得鲜辣生香，勾起食欲。

店铺门口有现烤‌酥饼‌，用炭炉烘烤，外皮薄脆掉渣，馅里有葱肉、榨菜、梅干菜等口味，刚出炉时香气飘半条街，有人边逛边随手买一个。‌百年老字号门店里有邵永丰麻饼‌，是国家级非遗美食，香脆酥润，满是浓郁芝麻香气。还有‌龙游发糕‌，松软清甜，带着自然发酵的米香，我们都买一些带回家作伴手礼。

小吃店里有灌肠‌，糯米馅料饱满软嫩，咬开后米香十足。有‌富硒莲子汤‌，用当地特产的莲子，炖得绵密粉糯，入口带着天然清香。

第一次吃到‌衢州水晶糕。是由番薯粉调浆煮制的半透明软弹糕体，浇上薄荷糖水、桂花蜜或牛奶，冰爽清甜。像喝奶茶一样，用一根粗粗的塑料管吸着喝，吃完辣卤后来一杯瞬间解腻降温。不过，要当心糕体塞住吸管，最好先吃再吸。

小朋友和年轻人手里握着一只‌卡露伽鱼子酱甜筒‌，这是中国首家鱼子酱体验店的创意款。冰淇淋的甜、鱼子酱的鲜、巧克力与开心果的馥郁在舌尖碰撞，是年轻人的最爱，纷纷拍照打卡。

前面聚集了一大圈人，原来在演《西游记》的舞台剧。台子就搭着路边，震荡着节奏强烈的音乐。台上一棵大树，树干上有个洞，洞里蹲着孙悟空，画着精致的脸谱，手攥金箍棒，在那搔首弄姿。猪八戒则在台面上，扛着钉耙来回走动，耳朵一扇一扇的，逗得台下的孩子直跳脚。没有人拦着，也没有保安喊着“后退后退”。孩子们就趴在台边，伸手去够孙悟空的尾巴。孙悟空便弯下腰来，让那只小手摸一下，然后一个筋斗翻下来，就地转个圈，又缩回树洞里去了。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大人也跟着笑。

这一份热闹一直延伸到水亭门西侧的古城楼，穿过城楼，门外是衢江码头。水亭门为什么这么有烟火气，这是有历史渊源的。

《读史方舆纪要》记载，衢州“居浙右之上游，控鄱阳之肘腋，掣闽粤之喉吭，通宣歙之声势”，这条黄金水道，上可达江山、常山、开化，连通闽赣皖、两广及西南等地。下则经兰溪、金华、桐庐、富阳、杭州，与长江中下游相通。水亭门码头是驿道、渡口、水运航线三者的交会点。沿江而来的货物，在江边卸货后，大部分走水亭门进入城内，历史上，这里就是衢州城首屈一指的繁华之地。

那时，从水亭门到县西街，短短几百米的水亭街上商铺鳞次栉比，有布店、肉店、烧饼店、香店、酒店、碗店、药店、南货店、水果行、红纸店、棉花店等，商货种类繁多。民国《衢县志》记载：“西城水亭街，南城坊门街、十字街，东县前街。十字街，西南市街皆为繁盛之区。”是衢州最具烟火气的地方。

客商多了后，信仰也随之流转，出现了一座水亭门一带最显眼的建筑“周王庙”，也就是现在的周宣灵王庙，影响遍及苏南、上海、淮南、赣西，烟火绵绵不绝。

天王塔是水亭门街区的标志性宝塔，在水亭门的任一位置，都可以望见其高高的天王塔顶。该塔修建于梁天监年间（502-519），比衢州城的历史还要悠久，承载着衢州人‌“先有天王塔，后有衢州城”‌的千年记忆，一代又一代衢州人总要到此，寄托乡愁与故土情感。

天王塔的街对面，有个“杜立特行动”纪念馆。说的是一九四二年，美国飞行员从这里降落，被衢州百姓藏起来、送出去的故事。这段历史，已让这里成为了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也成为衢州城市新的文化记忆和情感纽带‌，让一座城市拥有了值得骄傲的抗战历史故事，也让来访者在这段共同记忆中产生情感共鸣，因而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站在西城楼的城墙根下，吹一吹衢江的晚风，伸手摸摸那些条石，砌得整整齐齐，砖缝里嵌着苔藓，黑绿黑绿的，像时间的锈。回望城门内的璀璨灯火，仿佛看见千百年间，一代代人从码头走上水亭门的青石板街。活色生香的日子，熏成层层烟火气，茶香、饼香、鸭头鱼头的辣香，从古代一直飘送到今天。

荐稿人微笑，推荐语：按游玩顺序，以水亭门和别处的不同起笔，“实实在在”，又疏密有致，不急不缓，娓娓道来。读来轻松自然，平白如话。有小朋友，有年轻人，有吃有玩有杂耍。由游玩到历史，由轻盈到厚重，活色生香，好一幅《清明上河图》。

吃鸭头一段，辣味从舌尖到喉口到鼻腔到全身，甚是传神。

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