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遇神仙
创作者平台 朽木

二〇二三年二月末,玉兰又开了。白瓣紫瓣挤在枝头闹腾腾的,比去年准时,也跟往年一样热闹。他站在窗前看它们,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病。前年六月,肿瘤君被切了去;去年三月,它又生出来。单建贞团队用靶向药与化疗编了个笼子,竟也关住了它,花似的肿瘤蔫巴了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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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三月初,全面检查结束。阿六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拥挤的肿四科医生办公室。刘振指着电脑屏幕说:“靶向药失灵了,肿瘤君醒了,正悄悄地在长呢。”单建贞语气平平:“你是幸运的,很多人半年便耐药了,你用了整一年。改免疫联合化疗吧,钱有点贵,医保报不了。”老伴抢先应了:“砸锅卖铁也会凑齐。”阿六信单主任,当日便住进了医院。
入院当天没有治疗,他逼老伴回家,吃过晚饭便上床躺下。十时许,听见大洋彼岸的女儿来电,急去摸枕边手机,拿到手里才觉是个梦。于是起身小解,左侧身子却不听使唤——以为是压麻了,他向来倔,左脚被右侧身体拖着,像一把旧拖把放地上拉着去便池。刚到厕所门前,身子一歪像要摔倒,便伸手去扶便池挡板,左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那一刻他才有点怀疑:是脑梗了吗?他咬紧牙关,靠右侧半身拖着左半边,一步步挪到了护士台。正忙的杨洁抬头见了,手里的活儿一丢,扶他在靠背椅上坐好,量了血压——舒张压过百,收缩压过了两百。又与另一名护士架他回只有三五米远的病床平卧,吩咐不许动弹。
片刻后,杨洁回来喂了一颗药,又吊上了液体。她俯身扎留置针,一针见血,贴胶布、调滴速,手上功夫利索得像是做过千万遍。他后来才知道,那时便用上了降压与溶栓的药。再一会,杨洁来问了开机密码,用阿六自己的手机向老伴和儿子发了病危通知。没过多久,她与马医生一道,推着挂着氧气瓶的病床,叮叮当当地送他去做了头部增强CT,阿六因心脏支架材质不明,不能做磁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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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值班的杨洁与马医生在医院里奔忙,喂药、输液、检查、护理。而另一边,单主任在家里接了电话,立刻联络神经内科,把该怎么治的路铺平了。两拨人,包括没直接与阿六见面的人,硬把阿六的命从阎王殿前抢了回来。
第二天清早,护士长胡燕用救护车送他去神经内科时,阿六的左手左脚已基本恢复了知觉。神经内科医生看了CT图像说:“梗塞面积不小,措施非常及时。半小时药物到位,这是跟死神赛跑。再晚一阵,可能半边身子就废了。”阿六后来才慢慢知道,那一夜杨洁忙前忙后,未曾停歇,单主任的电话也响了无数次。阿六想起杨洁平日里不大说话,只知她技术好,却不知她脑子如此清醒,办事如此干脆利落。又想起单主任,那一夜她不在医院,她的手机却像一双手,从远处稳稳伸了过来,托住了他。
那天夜里,阿六脑子也清醒得很,他对杨洁说:“不电击,不插管,遗体留医院做试验。”还说过:“病危通知等我走了再发,免得家人违我的愿过度抢救。”可是杨洁哪里能听他的。那时,阿六也有害怕的事——半死不活,瘫在床上怎么办?自己受苦,也拖累别人。但他没想到的是:每次生死关头,都能遇见神仙。这天夜里,杨洁、马医生,还有没露面的为他奔忙的人,就是神仙。
神经内科的病人,一个个无奈、困顿、挣扎,有的甚至没有知觉。阿六从中风病人堆里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出来,是这群神仙的造化。阿六出院时,单主任来电话:“脑梗不是小事,调养扎实了再谈后续。”
一个月后,已是夏天。他坐在名医诊室里,单主任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身子,现在上免疫治疗扛不住的。先不急着打大仗。介绍你去个地方,做局部介入。”说着便拨通了电话,那头接了,同意接受阿六。她又补了一句:“阿六就拜托你了。”
大热天,知了不停地尖叫时,儿子把他送了过去。他静静躺在窄窄的手术台上,身上铺满了无菌塑料布。医生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消毒水涂在大腿根部凉凉的;管子从股动脉徐徐进去,顺着血管送到肺里,化疗药直接喂给了肿瘤君。胸口疼得像刀剜,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术后回了病房,开始咳血。先是痰里带红丝,接着是一小口一小口暗红色的血块。医生说正常,肿瘤君若死了,碎片会随咳血排出来。一天接一天,血没停过。一周后CT复查,片子上似花的肿瘤君没有蔫吧,仍不咸不淡地在那里笑着,血却咳出去不少。阿六更亏了,脸凹下去,颧骨支棱着,照镜子时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回真是像根烂木头了,连树皮都一片片往下掉。
出院时立秋已过,天却更热。小外甥女送他去临安青山湖,住进了临窗便是美景的宾馆。面对床前两只装满鲜红纸巾的垃圾桶,阿六怕自己交代在那里。次日一早便退了房,返回医院看急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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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不会给人留面子。过了国庆,阿六不咳血了,就又去找单主任。单主任在CT里看见那朵白晃晃的“玉兰”长得有些肆无忌惮,心里显然急了,语气却还是那样不急不躁:“住院吧,免疫联合化疗。”窗外那株玉兰的叶子正一片一片落下,不久便要只剩下光秃的干和枝。但他知道,根还在地底下走着。
荐稿人微笑,推荐语:由玉兰又开到肿瘤君的醒来,肿瘤君醒了又遇半夜中风,孤身一人,和死神赛跑,一场急救由此展开。神仙多,叙述有条不紊,见出作者的熟稔于心。结尾“窗外那株玉兰的叶子正一片一片落下”,和开篇相呼应,文脉清晰,形成一个闭环。“根还在地底下走着”,坚韧,有力,见出神仙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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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