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产业新潮向⑤ | 了不起的“低空革命”,如何激发万亿想象力?
潮新闻 记者 吴馥梅
头顶之上,一场空间变革正在悄然发生:无人机穿梭城乡街道,巡检画面实时回传;偏远山区,空中配送打通民生末梢,跨越物理阻隔快速运送物资;都市楼宇之间,低空飞行器避开地面车流,解锁全新通勤、观光模式……这些应用场景,都是当前低空经济的真实写照。
2024年全国两会,低空经济作为“新增长引擎”之一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此后,其逐步从新兴赛道成长为重点培育的支柱产业。国家发展改革委数据显示,我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正快速扩张,预计2026年将突破1万亿元,2035年有望达3.5万亿元。
万亿级产业,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在政策端、产业端同频共振下,全国多地竞相布局低空经济。浙江是全国较早系统布局低空经济的省份之一。在浙江,低空经济不只是纸面规划和概念蓝图,而是可感可触的产业场景。向天空挖掘发展增量,这场席卷而来的“低空革命”,如何激发万亿想象力?蓬勃生长的低空产业生态,又如何重构城市的未来格局?

浙江极目机器人制造有限公司生产的农业无人机。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从田间到云端,“低空+”重构生产生活场景
无人机的旋翼搅动起一阵微风,稻浪随之伏低又缓缓荡开,农民大叔站在田埂上,手拿数字设备,手指轻松一点就能指挥无人机进行高效劳作。
“以前播种要弯腰,喷药要肩扛,监测全靠绕田走一圈,现在有了无人机,这些都不需要人干了。”浙江极目机器人制造有限公司质量主管丁跃君介绍,产自公司的农业无人机可以高效完成喷洒、播种、巡检、监测等工作,目前已销往南美、北美以及东南亚等多个国家。以售价49999元的旗舰机型EA-J160为例,喷洒最大载荷80L、最大探测距离可达180米,适用于丘陵、果树、大田、畜牧、渔业等多种场景。

极目机器人新昌生产基地。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深耕农业无人机赛道多年,丁跃君见证了行业从萌芽到爆发的全过程。他认为,在低空经济的众多应用场景中,农业植保是目前技术最成熟、商业化路径最清晰的赛道之一。“近几年,整个行业快速起势,低空经济的产业化红利持续释放。”
在极目机器人新昌生产基地内,生产线繁忙运转着。工人有序完成设备组装、精度校准、性能测试,一批批高端植保无人机整装待发……
相较于农业无人机的民生赋能,政务巡检领域的低空应用,则重塑了城市基层治理的效率和边界。
在低空经济的版图上,新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是省会,不是副省级城市,甚至不是地级市——只是浙江绍兴下辖的一个县,却获批了浙江省首个全县域真高230米以下空域使用权。

浙江飞流科技无人机服务平台。受访者供图
在新昌全县,布设有65个自动化无人机机场,覆盖全县1213平方公里,构建起全天候、智能化的空中巡检网络。从监测地图上看,这些机场就像绿色棋子一样分布在县域各处。这背后,是一家从事无人机技术服务的国有企业——浙江飞流科技。
“有任何突发情况,城区范围内,无人机3分钟就能到现场,偏远乡镇也只需要5分钟左右。”浙江飞流科技技术负责人辛何云表示,布设的无人机可以实现全自动飞行,一个人能够同时操控65台设备。
这张65个机场织就的巡检网,真正实现了“无人值守、全域巡查、24小时在线”,成为守护县域安全的“空中哨兵”。

浙江飞流科技无人机巡检中。受访者供图
“而且,我们还探索出了‘综合飞一次’的基层治理新模式。”辛何云介绍,所谓“综合飞一次”,就是一次飞行采集数据,供交通、水利、城管、环保等十余个部门使用。“以前各飞各的,需要重复采购设备,巡检效率也低。现在我们统一飞一次,数据大家共享,人力、物力、财力成本都降低了。”
截至2026年,飞流科技已飞行3万多个架次,从水库垂钓取证到森林防火巡逻,从违章停车抓拍到应急救援调度,低空无人机已成为新昌城市治理的“标配工具”。而且,飞流科技还将这套模式向全国输出,已在多个城市落地。
在浙江,低空经济的应用场景还有很多:杭州大运河畔,北部软件园公共起降场正式接入城市低空即时配送网络;舟山岱山县获批15条低空经济航线,累计完成货物配送超1600单。
物流配送、政务巡检、应急救援、文旅观光……丰富应用场景的落地,印证了新质生产力的生命力,也为天空赋予了无限的想象力。

极目机器人新昌生产基地,无人机在试飞。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竞速与桎梏,万亿赛道产业背后
所谓低空经济,简而言之,是指以低空空域为承载空间、以低空飞行活动为核心、带动上下游产业协同发展而形成的新型经济形态。
“可以将其理解为架设在头顶的‘隐形公路’,这条公路上运行的‘车’,便是无人机、直升机、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等各类航空器。”浙江省发展规划研究院宏观经济研究所助理研究员胡国华形象比喻道。
她告诉记者,低空经济业态主要涵盖四大类,分别是低空制造业(飞行器整机及零部件)、低空运营业(物流配送、载人交通、作业飞行等)、低空基建与信息服务业(起降场、低空智联网、飞行服务平台)和低空配套业(维修、培训、保险、气象、反制等保障环节)。
在新昌万丰航空小镇飞机装配车间内,一架架身形优美、通体锃亮的直升飞机正在安装调试,4000多个零部件都要做到分毫不差……
在低空经济的传统通用航空(涵盖直升机、滑翔机、热气球等非公共航运运输活动)制造领域,浙江新昌的万丰奥威是国内当之无愧的龙头企业。

万丰飞机制造公司生产线上的直升机。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万丰飞机制造公司工艺工程部经理刘曦微介绍,依托海外并购与自主研发双重优势,万丰航空掌握核心机型全套生产工艺。目前在全球有6个飞机制造基地,产品销往多个国家。
“目前在消费端,无人机的热度或许更高。但未来的低空领域,肯定会以‘交通’为概念,从这个层面来说,通用航空赛道的市场空间会更大。”刘曦微认为。
赛道竞速、产业升温、资本入局,低空经济的万亿想象空间愈发清晰,不过赛道背后,也有一些痛点和桎梏。
“续航短板是一大难题。”丁跃君表示,当前主流无人机和eVTOL普遍搭载传统锂电池,能量密度约300Wh/kg,飞行器有效航程局限在100至200公里,作业时长大幅受限。“对农业无人机来说,电池续航长,能够作业更久,显然会更有优势。”

无人机巡检水库中。受访者供图
此外,空域管理体系尚未完善,也是行业规模化发展的一大制度性障碍。辛何云告诉记者,飞流科技的空域使用权每半年就要重新审批一次。目前全国统一低空航图与航线网络尚未成型,军地民协同不够,低空飞行审批流程较长。
“当前,我国低空经济正处于从试点探索向规模化、规范化发展跨越的关键期。”胡国华认为,低空经济正从技术验证加速走向商业落地。目前我国无人机产业具备全球竞争优势,消费级无人机主导国际市场,eVTOL领域走在世界前列,但运营服务、飞行保障等后市场环节培育相对滞后。
“安全监管体系尚不完善,存在‘黑飞’扰航、隐私侵犯、公共安全等风险。此外,在基础设施网络方面,起降场点、通信导航、气象服务等短板与场景规模化需求存在落差。”胡国华指出。

万丰飞机制造公司生产。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低空革命”,浙江怎么腾飞
每一个新兴产业经济的规模化崛起,都离不开政策、制度与产业的多重托举。如今的低空经济,正在国家战略的赋能和制度体系的护航中,驶入高速成长的黄金航道。
当前,我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正快速扩张,预计2026年将突破1万亿元,2035年有望达3.5万亿元。最新发布的《中国低空经济发展指数报告(2025)》显示,浙江与广东、江苏、北京、四川同列第一梯队。
敢为人先,方能在这场如火如荼的“低空革命”中抢占先机。2025年4月,浙江省公布11个低空经济“先飞区”试点,以县域为支点重构全域低空版图。依托政策赋能,浙江低空产业快速集聚成型,涌现出一批特色产业高地。以新昌为例,这座常住人口不足50万的浙东山区县,已集聚万丰航空、五洲新春、极目机器人等一批链主企业与专精企业,低空产业总规模突破60亿元。

极目机器人新昌生产基地生产线上,工作人员在调试中。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浙江是全国较早系统布局低空经济的省份之一,多项工作走在前列。”胡国华表示,在应用场景方面,城市物流、海岛补给、政务服务、农业农村等领域形成多元示范;在产业布局方面,形成多点布局、错位发展格局;在治理体系方面,发挥我省数字经济优势,用数字化手段破解低空监管难题。
“低空飞行器的应用场景十分广泛,目前许多垂直领域尚未大规模应用,在未来,还有更多可能性。”丁跃君认为。
的确,无人机物流、城市空中交通、低空旅游……想象力,才是低空经济的“第一级火箭”。从某种程度上,浙江凭借其制造底蕴与市场化活力,已在低空赛道中占得先机,但如何从“起飞”到“腾飞”,还需久久为功。
在胡国华看来,这是一场“长跑”,需要政府“有为”与市场“有效”形成合力。资本要有耐心,科研人员要有定力,地方不能只追风口、更要夯底座。把安全这条生命线守牢,把制度、技术、商业三件事做扎实,我们头顶的“隐形公路”才能真正从“试验场”开向“大市场”。
从多年前文学作品中“腾空而起的汽车”,到如今穿梭城乡的低空飞行器,曾经遥不可及的天空畅想,已在当下成为触手可及的日常,天空的“边界”被不断拓展。或许,属于低空经济的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启。

“转载请注明出处”
责任编辑:徐雪纯